回到暂居的小院,陆清平立刻将自己关进了房中。裴元让虽担忧,但也知道轻重,亲自带人在院外守卫,不许任何人打扰。顾倾城则沉默地立于院中一隅,看似在调息,神识却始终笼罩着小屋,既是在护法,也是在观察。
屋内,陆清平面如金纸,盘膝坐在榻上,身体微微颤抖。识海之内,正经历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涌入的庞大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他的意识。无数模糊的影像碎片闪烁不定——有先民于蛮荒中钻木取火,有智者观星象而定历法,有匠人铸青铜以铭文字,有兵家排兵布阵抵御外侮……那是零散却厚重的人族文明烙印。
而在这信息洪流的正中央,一段相对清晰的法门缓缓凝聚成形——
“文明之契,以心为引,以念为凭。”
“契山河之固,可御外侮;契百工之巧,可利民生;契文字之载,可传精神……”
“然,契者,承其重,担其业。契愈深,业愈炽,心光不泯,方可不堕。”
这并非什么攻击术法,更像是一种运用“心光”的纲领与契约。它教导修行者,如何以自身心光为引,去“契合”那些承载了人族文明与智慧结晶的“概念”或“实体”,从而在特定条件下,引动其部分力量加持己身。
比如,契合一座城池的“防御”概念,在心光笼罩范围内,可暂获守护之力;契合某种失传技艺的“精粹”,或可洞悉其关窍;契合某段历史的“教训”,或能明鉴得失。
但这力量的代价也写得明明白白:每一次“立契”,不仅仅是借用力量,更是将与之相关的因果业力一并承接过来!契合越深,涉及的范围越广,引动的业火便越恐怖。
“原来如此……这便是‘人间道’运用心光的具体法门之一么?”陆清平心中明悟,同时也感到一阵沉重。这法门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是真正的饮鸩止渴。但在这绝境之中,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尝试着,引导识海中那缕新近壮大、却依旧在业火灼烧下摇曳的心光,按照“文明之契”的法门运转。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座正在死守的“定州城”!他想契合这座城的“坚守”意志!
心光流转,一种奇异的感应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他仿佛“听”到了城墙在昨夜厮杀中的呻吟,“感受”到了守军士卒血脉中流淌的不屈,“触摸”到了满城百姓那微弱却顽强的求生之念。
一种沉甸甸的、如同与整座城池血脉相连的感觉涌上心头。
然而,就在“契”将成未成的刹那!
“轰——!”
神魂中的业火仿佛被彻底激怒,火势陡然暴涨数倍!无数阵亡者的残念、百姓的恐惧、城池本身承受的创伤与绝望,如同找到了宣泄口,顺着那无形的“契”之连接,疯狂地反噬而来!
“噗!”陆清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昏死过去。那瞬间冲击而来的负面业力,远超他之前的承受极限!
他连忙切断了心光运转,散去了那未完成的“契”。业火的灼烧感缓缓回落,但依旧比之前猛烈了许多。
他瘫在榻上,大口喘息,心有余悸。
“这‘文明之契’,绝非可以轻易动用……每一次立契,都无异于一场豪赌。心光若不足以镇压随之而来的业火,立时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更加坚定,“但……这也是一条实实在在的变强之路,一条与这人间、这文明紧密相连的路。”
他隐隐感觉到,若能成功与定州城立下“守护之契”,或许真能在下一次妖兵攻城时,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但前提是,他的心光必须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承受住那恐怖的业火反噬。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裴元让刻意压低却难掩急迫的声音:“先生!斥候急报!妖族又有异动,那独角妖将似乎在驱赶大批妖兽,准备用兽潮冲击城墙!”
陆清平心中一凛。
危机,从未远离。而他刚刚获得的这份力量,还是一把无法轻易挥动的双刃剑。
他挣扎着起身,推开房门。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苍白却沉静的脸上。
“知道了。”他看向如临大敌的裴元让,又看了一眼院中望来的顾倾城,缓缓道,“看来,它们不给我们太多时间了。”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西边那最后一抹血色残阳,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更加残酷的血色风暴。
而他,必须在这风暴来临之前,尽快适应这业火灼魂之痛,找到运用这“文明之契”的平衡点。这定州城,他既然选择了守护,便绝不会轻易放弃。
心光在业火中摇曳,却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