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但定州城无人能眠。
城外的地平线上，传来万兽奔腾的沉闷巨响，混杂着妖族驱役的尖锐嘶鸣，如同死亡的潮信，一波波冲击着城头守军紧绷的神经。借着稀薄的月光和零星的火把，可以看见黑压压的兽潮如同翻滚的污浊浪潮，正向城墙涌来。狼妖、豺妖混杂着皮糙肉厚的野猪妖、双目赤红的疯牛妖，数量之多，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攻击。
独角妖将悬浮在半空，暗红鳞甲在夜色中泛着幽光，冰冷的竖瞳带着残忍的戏谑，俯瞰着这座即将被兽潮淹没的孤城。它要以最野蛮、最消耗的方式，碾碎人族的抵抗意志。
“弓箭手！准备——！”王将军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面对如此规模的兽潮，传统的守城手段显得如此苍白。
裴元让已经回到了东面城墙，那里压力最重。他撕下一条布带，将卷刃的战刀死死缠在手上，对着身后残存的部下低吼：“弟兄们，身后就是我们的父老子弟！今日，有死无生！”
“有死无生！”悍卒们红着眼睛回应。
顾倾城静立城楼之巅，月白道袍在夜风中飘荡。她指尖剑气吞吐，清冷的眸子锁定着空中的独角妖将。她知道，自己的主要任务是牵制住这个最强的敌人。
而陆清平，依旧站在内城箭楼上。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甚至隐隐透出一股青灰之气，那是业火灼魂、心力交瘁到极点的表现。但他站得笔直，青衫在带着腥气的夜风中鼓荡。
他闭上双眼，全部心神沉入识海。
业火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的神魂中肆虐，每一次冲击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谨守着“文明之契”的法门，引导着那缕在业火中艰难维系、却也因此被淬炼得更加纯粹坚韧的“心光”。
他不再试图去强行“契合”整座城池的宏大概念，那远非他此刻所能承受。他将意念集中，更加具体，更加专注——
他感应着脚下这座饱经创伤的城墙，感应着墙砖缝隙里干涸的血迹，感应着无数守军曾在此浴血奋战留下的不屈印记。
他感应着城中每一个紧握简陋武器、身体颤抖却不肯后退的士兵，感应着那些蜷缩在屋中、默默祈祷的百姓眼中微弱的光。
他感应着裴元让那决绝的刀意，感应着顾倾城那清冷外表下悄然波动的守护之念。
甚至，他感应到了王将军嗓音中的那丝颤抖，以及颤抖之下，更深沉的、与城共存亡的责任。
这些点点滴滴的“坚守”意志，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在陆清平心光的引导下，开始汇聚。
“契——此城不屈之志，契——此地守护之念！”
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将全部的心神、全部的信念，都灌注于这无形的“契约”之中！
嗡——！
一声低沉的、只有陆清平自己能“听”到的震鸣，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没有光华万丈，没有地动山摇。但一种无形的、坚韧的“场”，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碗，缓缓笼罩了整个定州城核心区域！
这一次，他没有被业火瞬间击垮。那汇聚而来的、属于全城的“坚守”意志，仿佛化为了心光外围的一道屏障，帮他分担了部分业火的冲击。虽然神魂依旧如同被放在铁砧上锻打，剧痛无比，但他咬牙挺住了！
城头之上，正严阵以待的守军，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那原本冰冷刺骨、带着妖气的夜风，似乎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暖意，从脚下城墙，从手中兵器，甚至从身边的同伴身上传来。心中的恐惧和疲惫依旧存在，但一股莫名的、更加沉静的力量，却从心底滋生，支撑着他们握紧武器，稳住呼吸。
一个正准备攀爬的狼妖，爪子刚刚搭上墙垛，守在那里的年轻士兵原本因恐惧而僵硬的身体，却下意识地、比平时更快半分地刺出了长矛！噗嗤！矛尖精准地贯穿了狼妖的眼窝！
士兵自己都愣了一下。
裴元让一刀劈翻一头冲上来的野猪妖，感觉手臂的酸痛减轻了些许，刀势更加顺畅狠厉。他诧异地回头，望了一眼内城箭楼的方向。
空中的顾倾城，感受最为清晰。她敏锐地察觉到，下方整座定州城的“气”变了。不再是绝望死寂的灰败，而是多了一种……虽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韧性”！仿佛这座城本身“活”了过来，在自发地抵抗着外邪的入侵！
“这就是……人间道的力量？竟能影响一城之气运？”她心中震撼莫名。
独角妖将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下方的兽潮攻势依旧凶猛，但城头人族的抵抗效率，似乎提升了一截？而且，它感觉到一股它极其厌恶的、带着秩序与坚守意味的无形力量，正在削弱它麾下妖兽的凶戾之气！
“哼！垂死挣扎！”它虽然惊疑，但绝不相信这群蝼蚁能翻天。它咆哮一声，周身妖气大盛，准备亲自出手，撕裂这令人不快的“龟壳”！
然而，就在它妖气凝聚的瞬间——
“你的对手，是我。”顾倾城清冷的声音响起，飞剑化作一道惊天长虹，直刺妖将面门，逼得它不得不回身应对。
陆清平站在箭楼上，身体摇摇欲坠，七窍之中都已渗出细微的血丝，那是神魂过度负荷、业火灼烧的迹象。但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城头在那无形“守护之契”加持下，暂时稳住的战线，嘴角艰难地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成功了。
虽然只是最初步的“契”，虽然代价惨重。
但他证明了，这条“人间道”，可行！
他以心光为引，以满城意志为凭，立下了“守护之契”。
而这契约的反噬——那更加汹涌的业火，则被他以顽强的意志，死死压在识海深处，独自承受。
夜色更深，兽潮的咆哮与人族的怒吼交织。定州城的存亡之战，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而陆清平，这位看似文弱的书生，正以自己的方式，成为这场战役中，无人知晓却至关重要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