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蝶茫然。
陈泯泯却不再解释,他将铜线小心地放回原处,目光继续在废品堆里巡弋。他的视线掠过破旧的沙发弹簧(“很好的弹性材料”),生锈的铁皮桶(“裁剪一下可以做很多东西”),甚至一堆彩色玻璃碎片(“在光线下会很漂亮”)。
庄蝶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以一种全新的视角“阅读”着这个她无比熟悉却又无比憎恶的地方。她第一次发现,这些冰冷的、被遗弃的物件,在陈泯泯的注视和描述下,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生命力。它们不再是耻辱的标记,而是沉默的、等待着被重新讲述的故事。
爷爷和奶奶远远地看着,脸上的紧张渐渐被一种困惑和隐约的欣慰所取代。这个城里来的、体面的男孩,似乎……并不讨厌他们的家。
当陈泯泯走到场地最深处,靠近那个庄蝶曾经的“秘密基地”——一个巨大的、掉光了漆的旧衣柜时,他停住了脚步。
衣柜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堆放着一些不常处理的杂物。
陈泯泯的手轻轻抚过衣柜粗糙的表面,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敬意。
“是这里吗?”他低声问,声音轻得只有旁边的庄蝶能听见。
庄蝶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连这个都记得?
她没有回答,但剧烈的心跳和瞬间攥紧的拳头,已经泄露了答案。
陈泯泯没有追问,也没有试图打开柜门。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很久,仿佛能透过斑驳的木板,看到许多年前,那个躲在里面、拥有整个星空的小女孩。
夕阳渐渐沉下,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将整个废品回收站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光晕里。生锈的金属反射着瑰丽的光彩,彩色的玻璃碎片如同散落的宝石,连那些灰扑扑的纸壳堆,也仿佛被镀上了金边。
陈泯泯转过身,面向庄蝶。霞光为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耀眼的轮廓,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或戏谑,只剩下一种庄蝶从未见过的、清澈的郑重。
“庄蝶,”他说,“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庄蝶抬起眼,不解地看着他。
“这里不是‘和我想象中一样’,”陈泯泯的目光扫过整个场地,最终落回她脸上,他的眼中倒映着霞光,亮得惊人,“这里,是一座王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而你,是这座王国里,唯一能看见星辰的公主。”
风掠过铁丝网,发出轻微的呜咽声,远处传来城市的模糊喧嚣。但在这一刻,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时间仿佛静止了。
庄蝶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瑰丽霞光中,对她说出如此荒谬又如此震撼话语的少年。一直以来禁锢着她的、厚重的冰层,仿佛被这句话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透了进来。
(第三章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