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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下）：决堤的边界
流言的毒蔓无声疯长，终于在周五下午的一节自习课上，找到了爆发的裂口。
庄蝶正对着一道物理题发呆，试图将注意力从周围若有若无的窥探和低语中抽离。前排两个女生压抑的议论声，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破了她脆弱的防护层。
“……真的假的？庄蝶家给陈泯泯塞钱了？”
“不然呢？陈泯泯家开五金店的，又不缺钱，凭什么那么帮她？图什么呀？”
“图她家废品多？嘻嘻……说不定是庄蝶自己……”
“嘘！小声点！”
那未说完的、充满恶意的潜台词，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庄蝶的心脏。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直以来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打破了自习课的安静。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惊讶、好奇，还有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庄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大声反驳，想质问，想将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愤怒全部倾泻出来。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羞辱感和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眼前一阵发黑。她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室。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想逃离，逃离那些目光，逃离那些声音，逃离这个让她无法呼吸的地方。她沿着空旷的楼梯一路向下，穿过寂静的走廊，最终躲进了教学楼背后那个几乎无人使用的、堆放清洁工具的废旧储物间。
黑暗中，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迅速浸湿了粗糙的校服布料。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为什么？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生活，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努力得到了认可，换来的却是更深的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储物间老旧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丝光线透了进来。庄蝶惊恐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门口逆光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泯泯。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庄蝶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把自己藏得更深。
陈泯泯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将大部分光线隔绝在外。狭小、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庄蝶尚未平息的抽噎。
他没有靠近，只是倚在门边的墙上，沉默地等待着。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是这样沉默地存在着。这种沉默，奇异地没有带来压迫感，反而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庄蝶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声。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样子，又一次被他看到了。
良久，陈泯泯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因为那些话？”
庄蝶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我听到了。”陈泯泯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关于塞钱，关于动机不纯的猜测。”
庄蝶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无聊，不是吗？”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清晰的冷意和……不屑，“用他们贫瘠的想象力，去揣测根本不存在的事情。”
庄蝶抬起头，透过泪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他……是这么看待那些流言的？
“他们无法理解，”陈泯泯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薄冰，“为什么有人会愿意花时间在看似‘无用’的事情上，为什么有人会去关注一个被他们视为‘异类’的人。所以，他们只能用最庸俗、最不堪的逻辑来强行解释，以此获得一点可怜的心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