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右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袖子上的那个锤子图案——动作很慢很慢,好像在摸一个死人。
他嘴巴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而在鼓楼顶上,楚霄站在风里,左边的袖子飘来飘去,像一面旗。他右手指头上的布下面,血还在流,滴在地上,变成了三个红点。
远处,宫殿的灯亮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大理寺的监狱就响起了声音。
楚霄没去上班,一个人站在一个巷子里。
早上的雾很大,有股铁锈味。
他的右手垂着,五个手指头硬邦邦的,黑布包得更紧了。昨天在鼓楼上,血流出来干了,布变得很硬。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没反应;又动了动,还是没反应。
不疼,也不麻,就是没感觉了。
就像他那只断了的左手一样。
他叹了口气,嘴里有一股血腥味。
裴文宣认罪认得太快了,有点不对劲。
他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认输。
——除非,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输,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然而,楚霄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他转身进了监狱。
监狱里很黑。
他没去看裴文宣,直接走到一个桌子旁边——上面放着一个木盒子,盒子没盖紧,能看到里面有个烧黑了的锤子柄。
那是裴文宣家的传家宝。
楚霄伸出手,想去拿,但又停住了。
他脑子里有个声音说:【警告:这个东西有毒,你的手已经废了】
他没理那个声音,也没走开。
他看着那个烧黑的锤子,想起了石头娃手里的矿渣——那个孩子说,每次炼铁前,都要用那个灰画一个符。
那不是符。那是做记号,是记录用了多少有毒的东西。
e他闭上眼睛。
原来不是裴文宣坏,是他爸爸、他爷爷……他们家的人,早就坏了。
申时三刻,大理寺。教室里的窗帘是蓝色的。
裴文宣被抓起来了,穿着一身白衣服。
他交出了一本秘密账本,纸都黄了,但上面的字是新写的——肯定是昨天晚上写的。
当念到“李昭清修供养”这几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开始议论。
李昭是裕王的名字,他怎么会在山里修道?
这明显是偷偷给他送钱!
楚霄很无奈。他坐在位置上,手放在膝盖上,袖子盖住了手指。
他听着别人说话,眼睛却看着外面——那里有一串铃铛,风吹过也没声音。
他知道,昨天晚上,有三只鸽子从天工坊飞走了,翅膀上还沾着毒灰。
他没有拦。
因为真正的大火,根本不在长安。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洗手。
水盆里能看到他的脸,他看着很累,但眼睛特别亮。
他用水洗脸,但是感觉不到凉——手指碰到水,就像没碰到一样。
桌子上放着笔和墨。
苏月见进来了,拿着一份新写的文件,是关于工匠的。上面说,以后工匠也能当官,有工资,孩子也能当兵。
她轻声说:“你签个字,这就是大唐第一个保护工匠的法律了。”
楚霄拿起笔,觉得很重。
他蘸了墨,想写字——但墨水一直不掉下来。
手抖了一下,墨水终于掉了下来,“嗒”一声,在纸上变成了一大团黑,像一滴血。
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树上。
他看着那团墨,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然后,他抬头,对外面等着的人说:“去告诉通政司——就说,大理寺少卿楚霄,昨天晚上不小心中毒了,右手废了,写不了字,也判不了案了。”
那个小吏愣住了,想说话又没说。
楚霄低头看着水里的自己。
风吹起来了。
槐树的叶子掉了下来。
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废的不是手。”
“是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