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诊断是腔隙性脑梗，幸好送医及时。戴着黑框眼镜的医生在急诊室门口拦住小龙，老人家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史吗？
小龙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他每天要打胰岛素
糖尿病引起的微循环障碍。医生在病历本上唰唰写着，先交五千押金，需要住院观察。
收费窗口前，小龙数了三遍钱包里的现金交到收费窗口，可收费员说医药费已经付过了。小龙知道是舅舅，暗下决心这份情以后一定要报答舅舅。
半个月后，霍振山出院时左手已经能勉强拿筷子，但端不稳碗。说话时总像是含着一口水，把小龙叫成小侬，把吃饭说成七饭。最让老人恼火的是小便总淋湿裤腿，有天小龙帮他换裤子时，发现爷爷偷偷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抹眼泪。
「爷，针灸大夫说再坚持三个月就能好大半。」小龙把煎好的中药端到床边，药汁里沉着几片人参——是小龙特意在药材铺买的。
霍振山用右手打翻药碗：废...废物！褐色的药汁泼在水泥地上，像一摊干涸的血迹。
小龙默默蹲下收拾碎片，听见爷爷在背后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电视里正播报新闻：深圳特区外来务工人员突破两百万大关...
王婶是小龙的邻居，丈夫跑长途运输再没回来。平时总来家里串门，自从霍振山病倒，她几乎天天挎着竹篮来送饭，今天带韭菜盒子，明天送萝卜丝饼。
小凤在深圳当文员哩，包吃包住月薪三千二。王婶一边给霍振山递花生米，一边偷瞄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小龙，昨儿来电话说，她们公司招仓库管理员，工资更高...
肥皂泡在铝盆里噼啪破裂。小龙拧干爷爷的汗衫，发现领口已经磨得发白。他想起昨天去学校办休学时，教导主任欲言又止的表情：霍小龙，你是咱们县五年来第一个考上公安大学的...
婶，他突然抬头，小凤姐那边管住不？
王婶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管！宿舍楼有空调哩！她从裤兜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地址，罗湖区...什么大厦...
霍振山的右脚突然重重跺地。老人挣扎着从藤椅上站起来，左半边身体歪斜得像棵遭了雷击的老槐树：不...不准！
爷，咱家存折就剩六千多了。小龙把晾衣绳上的夹子挨个捏紧，您每月药钱要八百多，复健针灸...
老人抄起拐杖砸向晾衣架，却因为左手无力失了准头，整个人往前栽去。小龙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发现爷爷轻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爷爷你放心，我只是先休学一年，等我挣够了钱就回来上学，虽然您和舅舅都不同意我先去打工，但咱家情况摆在这里，放心就当我提前去社会历练了。」
绿皮火车开动时，小龙把脸贴在脏乎乎的玻璃窗上。站台上王婶挥舞的碎花手帕越来越小，他忽然看见出站口有个佝偻身影——不知何时跟来的霍振山扶着围墙，白发被风吹得蓬乱。
背包里沉甸甸地装着四样东西：一部诺基亚手机、身份证、用红绸布包着的一块黑色的夜行衣布条，这个布条就是在小龙爸妈遇害的车里发现的，还有王婶塞给他的「深圳特区暂住证申请表」——上面小凤的身份证复印件已经泛黄，照片里的女孩眼神闪烁。
列车驶过长江大桥时，对面座位的大叔正看《深圳特区报》，头版刊登着我市开展打击非法传销专项行动的新闻。小龙突然想起收拾行李时，爷爷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死死抓住他手腕，含糊不清地重复：见...见小凤不对劲...就跑！
二十个小时后，深圳罗湖火车站的人潮将小龙淹没。他攥着写着地址的纸条，跟着同乡会接站的牌子走到一辆破旧面包车前。穿西装的男人热情地帮他提行李：是小凤介绍的老乡霍小龙吧？先带你去宿舍！
车门关上的瞬间，小龙瞥见那人西装袖口沾着暗红色污渍，像干涸的血迹。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爷爷最后一夜偷偷塞给她的家传匕首，匕首上刻着「势如奔雷」四个小字。
面包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窗外的楼群渐渐被荒草丛取代。小龙数着路边歪斜的电线杆，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副驾驶的黑子突然回头，金链子在领口闪着刺眼的光：「姑娘别急，新厂区还在建，临时宿舍偏点儿。」
「到了！」小辉猛打方向盘。五层灰楼像块发霉的豆腐，孤零零杵在野地里。铁门边站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姑娘，远远挥手时胳膊瘦得像竹竿。
小凤姐！小龙跳下车，行李箱轮子卡进泥坑。三年不见，王婶口中白白胖胖的小凤两颊凹陷，嘴角结着痂，右腕有道紫红的勒痕。
可算来了！小凤拽着他往楼里走，指甲掐进她胳膊肉里，电子厂在装修，临时在这儿培训...她声音越说越小，眼睛不断瞟向二楼某个窗口。
门厅墙上贴着金鹏实业员工守则，第三条用红笔圈出：私藏手机罚款500元。黑子堵在登记台前咧嘴笑：手机暂存保险箱，明天培训完还你。
小龙盯着保险箱里堆成小山的诺基亚和摩托罗拉，后颈汗毛根根竖起。小凤突然高声说：我妹饿了！先带他去吃饭！拽着他冲向走廊。拐角处她猛地压低声音：他们晚上十点换岗，厕所窗户没护栏...
这是三楼，一个大屋子，宿舍门一开，霉味混着脚臭扑面而来。二十多个地铺挤成蜂窝，几个男人正用扑克牌玩三公，看见新人进来，眼神活像饿狼瞅见肉。小龙的行李箱立刻被帮忙整理的人围住，有人故意撞他腰侧——正好是藏匕首的位置。
这我亲妹！小凤突然尖声叫道，把小龙推到角落。她借着递水的动作，往他手心塞了团纸条。小龙假装系鞋带展开看，铅笔字歪歪扭扭：先安定下来，不要轻举妄动。
窗外暮色渐沉，铁门咣当落锁的声音像给棺材钉钉子。小龙摸到弹簧刀冰冷的刀柄，想起爷爷塞给他时说的最后一句话：静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