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默默地坐下，开始吃饭。席间一阵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着吃着，林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侧房的方向。
那些被热心乡亲们帮忙搬进来的木箱和堆积如山的丝绸布匹，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无法完全掩盖其价值，泛着一种与这简陋酒馆格格不入的、幽幽的微光。
林伯终究是没忍住，他放下碗筷，起身走到侧房门口，借着从门口透进去的微弱光线，更清楚地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当他真正看清那一个个敞开或半敞的木箱里，那黄澄澄、几乎要晃花人眼的金锭，以及旁边那些码放整齐、色泽华美的上等丝绸时，纵然他活了半辈子，见识过些风浪，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那黄金，怕是足有千两之巨！还有那些银锭，恐怕不下五千两！再加上那数百匹价值不菲的上等丝绸……这简直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大财富！
林伯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掌猛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他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桌边，面无表情慢慢吃饭的朱英，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小英子……这……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财？”
朱英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碗中升腾的热气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是妙儿的家人给的。”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冰水浸泡，带着刺骨的凉意，清晰地落入这寂静的夜里。
“说是……感谢这两年的照顾。”
他的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充满自嘲意味的弧度。
“实际上，是买断关系的补偿。用这些金银绸缎，买断我和她之间……所有的牵连。”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重重地坠入看似平静的水面，虽然未曾激起巨大的浪花，但那沉入水底的重量和寒意，却让听着的人，心都跟着往下沉。
林伯张了张嘴，看着朱英那平静得过分的神色，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他明白了，昨日来的，并非是什么友善的“娘家人”，而是一场带着羞辱的、彻底的割席。而朱英此刻的平静之下，隐藏着何等汹涌的波涛，他几乎不敢细想。
林伯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千两黄金，五千银锭，数百匹上等丝绸……这些财富堆积在一起，散发出的光芒几乎要刺痛他老迈的眼睛。
这笔惊人的财富，足以让这小镇上的任何一个人，甚至是一方豪强，都为之动容，甚至俯首帖耳。可如今，它们就这样被随意地堆放在这简陋的侧房里，而朱英，却用那样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语气，称其为“买断关系的补偿”。
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背后，蕴含的是何等残酷的现实和屈辱！
餐桌旁的气氛，因为这笔意外之财和其背后的含义，而变得异常沉重，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朱英放下碗筷，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声音低沉地继续说道。
“林伯，您也看到了。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中，我们这等商贾，与路边的蝼蚁何异？他们可以随意践踏，可以用他们认为足够丰厚的钱财，来买断一切他们觉得不该存在的关系和……感情。”
他顿了顿，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徐增寿那冰冷鄙夷的眼神，以及徐膺绪最后那压低声音、却带着致命威胁的话语。
“昨日徐家的人离去时，话里话外，都藏着……杀机。”
朱英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林伯心上。
“他们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没有。若我不识相，还存着不该有的念头，恐怕……这世间，就再无朱英此人了。”
他的目光扫过侧房里那些在昏暗中依旧难掩华光的绸缎和箱笼，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峭。
“这些华美的绸缎，这些黄白之物，包裹着的哪里是谢礼？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是警告，是……封口费。”
林伯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忽然发现，不过短短一两日的光景，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仿佛在一夜之间就褪去了最后一丝稚嫩。
那眼神不再是往日带着少年意气的清澈，而是沉淀下了一种近乎陌生的冷静，甚至……冰冷。
那冷静之下，似乎涌动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决绝，就像深冬时节，河面上凝结的厚重冰层，看似平静坚固，其下却是汹涌奔腾、欲破冰而出的暗流。
月光悄无声息地爬上了陈旧的窗棂，将清冷的光辉洒进屋内，与摇曳的油灯光晕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片寂静之中，朱英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林伯，正式告知了他的决定。
“林伯，我意已决。明日，我便去响应官府的征召，投身军旅。”
“什么？！！”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毫无预兆地劈进了林伯的耳中！老人猛地从凳子上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过剧烈，手臂不慎碰翻了桌沿的粗陶茶盏。
“哐当”一声脆响，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水瞬间在粗糙的桌面上洇开一大片深色、刺目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