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行！”
林伯苍老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
“参军？那是要去打仗！是要死人的！刀剑无眼，烽火连天，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你……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六年前，老夫人马氏临终前，紧紧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哀求与托付，要他无论如何，一定要守护好她这唯一的孙子，让他平安长大，安稳度日。
他当时是如何郑重承诺的？如今，这孩子竟然要去那最危险、最无法预料的战场！这让他如何对得起逝去的老夫人？
“小英子！你醒醒！”
林伯的声音带着哭腔，面容因极度的痛苦和担忧而扭曲。
“我们虽然是商贾，地位不高，但在这镇上，靠着这酒铺，总能活下去！何必去赌那条性命？战场上，人命如草芥，你……你让我死后，有何颜面去见你祖母啊！”
朱英安静地听着林伯带着恐惧的激烈反对，没有立刻反驳。直到老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喘息着看着他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现实最无奈的地方。
“林伯，活下去……然后呢？”
他的目光锐利，直视着老人充满担忧的双眼。
“继续守着这间酒铺，被人看不起，被人随意用钱财羞辱，甚至连争取自己在意的人和事的资格都没有吗？”
他微微吸了口气，继续陈述着那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困境。
“商贾之身，便是无形的枷锁。我们不能参加科举，无法步入仕途，光耀门楣；即便有了钱财，购置田产也诸多限制，难以真正扎根。我们永远是被轻视的末流。”
“如今，这条路，似乎被彻底堵死了。”
他看了一眼侧房的那些财物，眼神冰冷。
“徐家的态度，您也看到了。若我不走，要么，浑浑噩噩在此了却残生，永远活在被羞辱的阴影下；要么……可能某日就悄无声息地消失。
参军，投身军旅，在战场上搏杀，用军功换取晋升之阶，这是眼下我所能看到的，唯一有可能打破这身份壁垒，挣得一份尊严和……未来的出路。哪怕它布满荆棘，九死一生。”
屋外，原本清晰的虫鸣声，不知何时渐渐隐去了，仿佛也被这屋内沉重的话题所慑服。只剩下桌上那盏油灯，灯芯偶尔爆裂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声响，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伯怔怔地听着，看着年轻人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那眼神里的决绝，如同磐石，不可转移。
他所有的劝阻，在那冰冷而清晰的现实面前，在那少年破釜沉舟般的决心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老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慢慢地重新坐回了凳子上，佝偻的脊背显得更加弯曲。
他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朱英年轻却坚毅的侧脸轮廓，一声悠长而沉重，饱含着无尽无奈、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的叹息，从胸腔深处发出，在这间被月光和灯光共同笼罩的房间里，缓缓地扩散开来，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次日，天还未亮，远处天际仅仅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朱英已经悄然起身。
他没有点灯，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朦胧天光，动作轻缓却有条不紊地收拾着简单的行囊。
几件换洗的粗布衣物，一些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还有那枚引发异变的奇特玉佩，被他用布仔细包好，贴身收藏。
他没有去动侧房里任何一件徐家留下的财物，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当晨曦微露，天光渐渐照亮小镇的轮廓时，朱英的行囊也已经收拾妥当。
他走到桌前，磨墨，铺开一张粗糙的信纸。
他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甚至比平日里更加沉稳有力，看不出丝毫的慌乱与匆忙。
他在信中简要说明了自己参军的选择，请林伯不要过于担忧，承诺会尽量保全自身，平安归来。接着，他用较大的篇幅，写下了一份经过他反复思索、改良过的酿酒配方。
这配方融合了他这两年独自摸索的心得，以及一些从祖母遗留手札上领悟的诀窍，比现有的方子应该能酿出更醇厚、更具风味的酒液。
他在信末写道，希望林伯能好好经营酒铺，等他归来，或许能有新的气象。
写完信，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又从自己往日积攒、为数不多的积蓄中，取出几块碎银子，压在信纸上。
这些钱，是留给林伯日常开销所用。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生活了十六年，充满了酒香、回忆，如今却也充满了屈辱和决绝的小屋。然后，他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带上了门扉，将那一切，都关在了身后。
当林伯如同往常一样起身，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时，很快便发现了桌上的书信和碎银。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封工整的信笺，走到庭院中央，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一字一句地读着。
当他读到朱英留下的平安承诺时，心中稍安；但当他看到那份详细记载的改良酿酒配方，以及信末那句对未来的期许时，老人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紧紧攥着信纸，指节泛出青白色。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湿润、发热。但紧接着，那酸楚便化作了灼热的、熊熊燃烧的怒火——不是对朱英，而是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徐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