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声闷响,烛火跟着跳了一跳。小李子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上,骨节泛白。他盯着那空空如也的桌角,那里原本堆着他的钱袋,此刻只剩几点银屑,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惨淡的光。他眼底翻涌着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对坐的长官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将赢来的银锭码放整齐。“李公公,运气似乎不在您这边啊。还继续吗?”
空气凝滞了片刻。小李子垂着眼,沉默地从袖中摸出一支簪子,轻轻放在案上。
那簪子做工极精,簪体流云纹路细腻,簪尾嵌着一颗小指肚大小的宝珠,珠体乳白,却在烛光下流转着一层温润内敛的金芒,一望便知绝非民间之物。
刹那间,房间内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簪子和小李子脸上逡巡。
“李公公,这…这簪子该不会是……”一个尖细的声音怯怯响起。
“李公公,您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连陛下……”另一名小宦官倒抽一口凉气,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刹住。
小李子眼皮一抬,阴冷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多嘴之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慎言。宫里的规矩,都忘了?”
那小宦官脸色唰地白了,赶紧缩起脖子,噤若寒蝉。
“此乃家传之物,诸位看走了眼。”小李子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无波,“至于这簪尾,不过是些打磨光亮的铁片,唬人罢了。”他指尖点了点桌面,“怎么,都不玩了?”
“原是如此……”
“李公公,家传宝贝都拿来赌,这……有违孝道吧?”人群中有人嘀咕。
“孝道?”小李子忽的轻笑一声,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入了宫,陛下便是咱们的君父,皇后便是国母。我一不偷,二不抢,凭运气为君父分忧,有何不孝?再者,诸位正在兴头上,咱家若扫了大家的兴致,岂非更是不该?”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抬高了帽子,又暗含威胁。立刻有人附和:
“怪不得李公公能位居中常侍,见识就是不凡!”
“是啊是啊,李公公处事,我等受益匪浅哪!”
房间内重新喧嚣起来,只是这喧嚣底下,潜流暗涌。
唯独对坐的长官,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他看得分明,那簪尾的宝光,绝非铁器能有,分明是金子!
他心下骇然:这李公公真是疯了,竟连御用之物也敢拿出来!若是今日赢下此物,他日东窗事发,陛下震怒……自己不过是司马大将军麾下一枚小小棋子,大将军岂会为了他这等小角色,去触陛下的霉头?届时,他便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替死鬼!
他瞥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堆赢来的银钱,去意顿生。
钱是好,但也得有命花。
“李公公,”他强自镇定,挤出一个笑容,“您看,马上子时了,您还得回陛下跟前伺候,耽搁不得。要不……今日就到此为止?”
小李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长官说得是,时辰确是不早了。”他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待众人鱼贯而出,房间骤然空旷,只余下两人对坐,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摇曳,恍如鬼魅。
“长官,”小李子把玩着那支已收回袖中的簪子,声音低沉,“请留步。咱家,尚有要事相商。”
长官心下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李公公,还有何指教?”
小李子不答,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另一小包散碎银两,推至对方面前,银块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他又取出两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压在银两之上。
“长官是明白人,想必早已听出咱家方才的‘谎言’。”小李子抬眼,目光锐利,“宫里头,月钱微薄,像咱家这种无根无基、却又在陛下眼前走动的人,看似风光,实则命如草芥,不知何时一阵风来,就折了。”
长官看着那银两和纸条,心跳不由得加快。他自然懂小李子的意思——这是要借他之手,攀附司马大将军。但他不能轻易接话,这其中的风险与价码,需得掂量清楚。
“李公公言重了,您在宫中地位尊崇,何出此言啊?”他故作不解,目光却未曾离开那两张纸条。
小李子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恳切:“咱家希望,长官能看在往日情分上,为咱家……指一条明路。”他将银两和纸条又往前推了半分,“这点心意,一份是酬谢长官引路之功,另一份……是孝敬大将军的。两张‘条子’,亦是此意。”
“条子”,既是银钱的凭据,也是投诚的“通行证”。
长官闻言,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容,迅速将银两和纸条收入怀中,低声道:“李公公如此客气,见外了不是?您吩咐的事,下官定然放在心上,尽力去办。”
“有劳长官了。”小李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时候不早,咱家先行一步。”
他微微颔首,转身步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长官独自留在房内,摩挲着怀中微沉的银两,看着跳动的烛火,长长舒了口气,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