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被疾驰的蹄声踏碎,又被身后更深的黑暗迅速吞没。
所谓的“驿道”,与林雪想象中的官道截然不同。它没有宽阔平坦的路面,没有驿站烽燧,甚至没有明显的路径。它更像是一条被岁月和特定脚步在崇山峻岭、原始密林中硬生生“踩”出来的、断断续续的生存缝隙。
引路的驿龙卫(林雪后来知道他代号“枭七”)如同最精密的罗盘和最具耐力的山兽,在看似无路可走的绝壁间找到可供攀援的藤蔓或岩缝,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中辨认着早已被苔藓覆盖、近乎消失的古老刻痕或特定树木的排列。他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手势和极其简短的指令,几乎不开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令人心安的“路标”,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能在这等险恶环境中开辟并守护这样一条通道的组织,其力量与决心,远超常人想象。
他们获得了一头被驯化的山地岩羊作为驮兽。这头畜牲体型比普通岩羊大上一圈,肩背宽阔,四蹄粗壮有力,覆盖着厚实粗糙的灰褐色皮毛,眼神温顺中带着野性未褪的机警。它显然受过特殊训练,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行走如履平地,稳稳地驮着被妥善固定在简易木架上的唐紫苏。木架铺着柔软的干草和兽皮,尽量减少颠簸。老鬼则勉强骑乘另一头稍小的岩羊,林雪和枭七则完全依靠双脚。
速度,是这条路上唯一的法则。
他们几乎不停歇。只有在岩羊需要短暂饮水、或经过某些特定危险区域必须小心翼翼通过时,才会稍稍放缓脚步。食物是枭七随身携带的、极其耐储存且高能量的肉干和硬饼,水囊随时从经过的山泉溪流中补充。睡觉?那是一种奢侈。只能在实在无法夜行的极端地形,或者遭遇恶劣天气被迫躲避时,轮流靠着岩壁或树根,囫囵打个盹,随时保持至少一人清醒警戒。
林雪几乎将自己榨干到了极限。她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长时间的跋涉和高度紧张让旧伤隐隐作痛,新添的擦伤和划痕更是无数。但她的注意力,绝大部分都集中在木架上的唐紫苏身上。
每隔一个时辰,她必须停下(哪怕只是短暂片刻),检查唐紫苏的呼吸和脉搏,感受她体内那丝微弱生机的起伏。然后,她会爬上岩羊,盘膝坐在唐紫苏身旁,将体内恢复不多的、得自巫祭婆婆调养的温和灵力,小心翼翼地从她背心“灵台穴”缓缓渡入,如同涓涓细流,滋润那近乎干涸的经脉,引导那点残存的药力和轩辕剑鞘散发的微光,护住她最后的心脉与灵台。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和灵力。每一次灵力渡入,都如同在脆弱的冰面上行走,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她体内残余混乱能量的反噬,或者加速她本源的流逝。林雪必须全神贯注,额头常常布满细密的冷汗。
而轩辕剑鞘,也成了判断唐紫苏状态的重要标志。鞘口那点纯白光芒,随着她们的行进和唐紫苏身体状况的细微波动,时明时暗。光芒稳定明亮时,林雪心中稍安;光芒黯淡摇曳时,她的心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只能更加拼命地渡入灵力,甚至不惜以自身精血为引,激发那微光重新稳定下来。
老鬼则承担了大部分琐碎的事务:照看岩羊、生火(在极少数允许的时候)、准备简单的食物、以及用他那点粗浅的草药知识,沿途采集一些可能有安神镇痛效果的草叶,捣碎了敷在林雪和自己的伤口上,也试着用草汁湿润唐紫苏干裂的嘴唇。
枭七则始终如同幽灵般游弋在队伍前后左右。他不仅引路,更是最警惕的哨兵和最致命的清除者。林雪曾亲眼见到,他在队伍前方数十丈外,无声无息地用吹箭解决掉一条盘踞在必经之路上的、色彩斑斓的剧毒蟒蛇;也曾在他示意下,看到侧面山坡上几道不属于野兽的、鬼祟窥探的身影,被他几枚淬毒的梭镖逼退,消失在密林深处。
“是山贼?还是……”一次短暂休整时,林雪忍不住低声问。
“可能是闻着血腥味和灵物气息来的鬣狗,也可能是别的。”枭七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只擦了擦梭镖上的血,“这条道,知道的人不多,但总有鼻子灵的。加快速度。”
他的话让林雪的心更加沉重。她们就像带着微弱光亮的夜行旅人,在无尽的黑暗中,吸引着所有贪婪和恶意的目光。
驿道本身也危机四伏。有些路段需要横跨深不见底、仅由几根腐朽藤索连接的峡谷;有些需要穿过终年弥漫毒雾、生长着食人花草的死亡谷地;有些则沿着地下暗河边缘的湿滑岩壁蜿蜒,脚下就是轰鸣的激流。更有甚者,在一些特别古老的地段,岩壁上残留着模糊的、非自然形成的符文刻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宁的灵力乱流,仿佛穿越了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古老结界或战场遗迹。经过这些地方时,唐紫苏怀中的轩辕剑鞘,往往会发出比平时稍亮一些的微光,仿佛在与那些古老的残留产生着某种跨越时空的、微弱的共鸣。
时间在跋涉、警惕、担忧和偶尔的短暂危机中飞速流逝。日出日落,星辰轮转,对他们而言只是天光明暗的变化和判断方向的依据。林雪已经记不清具体过了几天,只感觉身体渐渐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消耗,对灵力的运用也因持续为唐紫苏渡入而变得更加精细和坚韧。但唐紫苏的状况,依旧在生死边缘徘徊,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只是那点生机,在剑鞘微光和林雪不惜代价的维持下,如同最顽强的野草,死死抓住岩缝,不肯彻底断绝。
直到某个黄昏,他们翻过一道尤为陡峭、仿佛被巨斧劈开的山脊后,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连绵的、墨绿色的原始山林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带,植被变得低矮稀疏了许多,空气中那股浓郁的、属于南疆深处的湿腐和毒瘴气息,明显淡薄了。极目远眺,在天际线与晚霞相接的地方,隐约可见一道蜿蜒的、反射着最后一缕夕阳余晖的银色丝带。
那是……一条真正的大河?!
“出了这片丘陵,就是‘怒龙江’的支流之一,再往北,就正式进入云岭边缘了。”枭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到了江边,会有接应的船只。走水路,比陆路快,也相对安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