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柳渡,名副其实。
渡口位于怒龙江东岸一处不起眼的河湾,湾内水势平缓,岸边生满了恣意生长的垂柳,柳条如帘,几乎将整个小码头遮掩得严严实实。只有一条被脚板磨得光滑的泥泞小径,从柳荫深处蜿蜒通向后方稀疏的村落和更远处的丘陵。几艘破旧的渔船歪斜地系在简陋的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渡口唯一的建筑,是一座半敞开的、茅草覆顶的凉棚,里面摆着两张油腻的方桌和几条长凳,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妪正慢悠悠地擦拭着陶碗。
看似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甚至有些凋敝的偏僻小渡口。
但当枭七的木筏悄然滑入柳荫下的河湾,靠上那最不起眼的一段朽木栈桥时,凉棚里的老妪擦拭碗筷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混浊的老眼朝这边扫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垂下。
枭七率先跳上岸,没有立刻走向凉棚,而是装作整理缆绳,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打了个隐蔽的手势。老舟留在木筏上警戒,唐紫苏、林雪和老鬼依次上岸。
唐紫苏依旧背着用油布包裹的剑鞘,林雪紧挨着她。两人都换上了从哑河畔清洗晾干的、虽旧却整洁的粗布衣衫,头发也简单束起,尽量不引人注目。
枭七走到凉棚边,在靠外的一张长凳上坐下,对老妪道:“婆婆,讨碗水喝,可有隔夜的粗茶沫子也成,解解乏。”
老妪头也不抬,嘶哑着嗓子:“隔夜茶伤胃,灶上有温着的凉白开,自己舀。碗在那边。”
很普通的对话。但枭七听出了其中的关窍——寻常山野渡口,若有路人讨水,老妪要么直接给舀一碗,要么不理,绝不会特意指明“灶上温着的凉白开”和“碗在那边”,这更像是一种预留的、给“自己人”的方便。
“多谢婆婆。”枭七起身,走向凉棚后方半露天、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灶台。果然,灶边木架上倒扣着几个干净的粗陶碗,旁边是一个盖着木盖的大瓦罐。他掀开盖子,里面是清澈的凉白开。
他没有立刻舀水,而是手指状似无意地在瓦罐内侧边缘某个位置轻轻叩击了三下,两短一长,停顿,又叩击了两下,一长一短。
灶台后方堆放的柴垛阴影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柴枝折断的细微响动。
枭七这才舀了半碗水,慢慢喝着,走回桌边。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仿佛只是一个普通旅人。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短打、肤色黝黑、看起来像个普通樵夫的精瘦汉子,扛着一小捆柴火从柳林小径走出来,径直走向凉棚后的柴垛,开始整理那堆柴火。
当他的身影被柴垛挡住时,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入枭七耳中:“‘七爷’?真的是您?您可算出现了!前几日上游传来消息,说‘鼍龙窝’那边出了大事,水猴子那帮人折了好几个,还丢了条船,正疯了一样在找一艘黑色梭船和几个人,描述……有点像您和您带的客人。”
果然是这里!枭七心中一定,脸上不动声色,同样以极低的声音回应:“是我。遇到点麻烦,借你的地儿避避风,补充些东西。‘家里’最近有什么消息?外面风声如何?”
那樵夫——实为驿龙卫在此处的暗桩接头人,一边慢吞吞地摆弄柴火,一边快速低语:“‘家里’暂时没有新指令。但外面风声很紧!暗影门的人像疯狗一样在南疆各水道撒网,尤其关注从怒龙江上游下来的人和船。他们好像认定目标带着‘重宝’,下了血本。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最近两天,开始有零星传闻,说北边‘哑河’方向前几日夜里霞光冲天,持续了很久,还有地动山摇的感觉,但没人敢靠近确认。这消息虽然还没传开,但已经引起一些喜欢探奇寻宝的散修和亡命徒的兴趣了。七爷,你们……”
哑河异象果然还是传出来了!枭七心念电转,沉声道:“哑河的事与我们有关,但已经解决了。现在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尽快离开南疆,北上中原。你这里能提供什么帮助?”
樵夫沉吟一下:“船只倒是有,有一条备用的乌篷小船,藏在下游三里外的芦苇荡里,吃水浅,速度快,适合走支流小道。干粮、清水、一些常用伤药和伪装衣物也能准备。但路线……现在明面上的水道关卡恐怕都有暗影门的眼线,甚至可能买通了部分巡检。走陆路也不太平,山匪路霸且不说,暗影门在陆上的势力也不小。”
“有没有更隐蔽的水路?或者……能暂时混淆视线的方法?”枭七问。
樵夫想了想,压低声音:“倒是有条路,但比较险。从野柳渡往东三十里,有条几乎废弃的古河道叫‘鬼见沟’,据说能通到邻郡的‘苍梧江’支流。但那沟早几十年就淤塞大半,水道复杂,暗礁密布,而且……据说不太干净,早年淹死过整船的人,晚上常有怪声,早就没人走了。如果你们不怕,或许能从那绕过去,避开大部分眼线。只是那沟里现在具体什么情况,我也说不准。”
鬼见沟?枭七在脑中回忆了一下驿龙卫掌握的粗略地图,确实有这么一个标记着“险、废”的地方。
“我们需要商议一下。”枭七道,“你先准备东西,尤其是小船和补给。一个时辰后,我们在下游芦苇荡汇合。”
“明白。七爷小心,最近这野柳渡也多了些生面孔,虽然还没查到这里,但不可不防。”樵夫说完,扛起那捆根本没动过的柴火,晃晃悠悠地又沿着小径走了,很快消失在柳林深处。
枭七喝完水,放下两个铜板,对老妪点点头,带着唐紫苏等人离开了凉棚,沿着河岸向下游僻静处走去。
他将暗桩提供的信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众人。
“暗影门的搜查比预想的更严密,哑河异象也开始扩散。”枭七总结道,“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冒险走‘鬼见沟’那条废弃古道,优点是极其隐蔽,很可能甩掉所有追兵;缺点是路线不明,环境险恶,且有未知风险(可能不仅是自然环境)。二是继续走相对正常的水路,但需要更精密的伪装,并随时准备应对盘查和遭遇战。”
众人将目光投向唐紫苏。现在,她是队伍的核心,也是决定方向的人。
唐紫苏安静地听完,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背后油布包裹的剑鞘。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走鬼见沟。”
她的决定干脆利落。
“为何?”林雪有些担忧,“那条沟听起来很危险,而且荒废那么久……”
“正因为危险和荒废,才更安全。”唐紫苏解释道,“暗影门势力再大,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将眼线布到每一条废弃水道。走正常水路,伪装再巧妙,也难免留下痕迹,遭遇盘查的风险很高,一旦暴露,便是连绵不绝的追杀。鬼见沟虽险,但环境之险,对我们而言,未必比人心之险更可怕。”她顿了顿,“而且……我感觉,那条沟或许没那么简单。‘不太干净’、‘晚上有怪声’,听起来像是……有阴邪之气残留,或者有特殊的地势风水。寻常人惧之如虎,但对我们……”她看了一眼背后的剑鞘,意思不言而喻。
获得轩辕传承的她,对于阴邪之气、古老禁地,反而有了一定的克制和探查能力。鬼见沟的“险”,对别人是绝路,对他们而言,或许是可以利用甚至“净化”的屏障。
枭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唐紫苏的分析不仅大胆,而且切中要害,更考虑到了己方的独特优势。这已是一位合格决策者的思维。
“好,那就走鬼见沟。”枭七拍板,“一个时辰后,下游芦苇荡汇合,取船,补充物资,然后立刻出发!”
计划已定,众人不再犹豫,迅速向下游潜行而去。
野柳渡依旧平静,柳枝轻拂水面。
但一场新的、通往未知险地的旅程,即将开始。
(第1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