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江流经此处，终于收起了上游的野性，变得宽阔而平缓。江水不再是山间奔涌的激流，而是从容不迫地、带着千百年沉淀的厚重，缓缓注入一望无际的平原水网。两岸山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稻田、星罗棋布的池塘，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村庄轮廓。偶有白鹭掠过水面，渔歌应答，一派江南鱼米之乡的宁和景象。
然而顺风号上，无人有心情欣赏这久违的太平景致。
距离黑石峡激战，已过去四日。
船体左侧那道被撞角划开的裂口，经老舟和老鬼连夜抢修，勉强堵住，但仍需缓慢渗水，需人不时舀出。船篷上火箭灼烧的焦黑痕迹犹在，虽已清理，却像一道难以抹去的伤疤。李家两名家仆一死一伤，伤者肩头中箭，经玄微道人施药救治，已无大碍，却面色惨淡，沉默寡言。
枭七肩上的旧伤在激战中再次崩裂，此刻缠着新换的白布，隐有血迹渗出。他坐在船头，目光始终未离前方水面与两岸，短弩上弦，置于手边。
老舟掌舵的手势依旧沉稳，只是鬓边白发仿佛又多几茎。
老鬼蜷在舱角打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不时抽搐一下。
唐紫苏靠坐在船舷内侧，阖目调息。那日黑石峡中，她并未如哑河时那般耗尽力量，只是引动江水共鸣、驭水退敌，更像是一种顺应天地之势的“借用”而非强行催发，消耗远不及净化邪祟之巨。但这几日，她始终在反复体味那一瞬间的感应——剑鞘与黑石峡礁石之间，那种仿佛旧识重逢般的默契与共鸣。
那些礁石……并非死物。
它们曾与轩辕圣道有关联。或许是上古治水时遗留的阵基，或许是某位先圣途径此地时留下的剑意烙印，又或者，只是漫长岁月中，无数次承受正气涤荡、自然形成的“记忆”。
轩辕剑鞘触碰江水的那一刻，它们“认”出了它。
也认出了她。
这个念头让唐紫苏既觉震撼，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她并非孤身承载这份传承。
这片天地间，仍有轩辕圣道残留的痕迹，仍有尚未完全湮灭的、跨越万载的呼应。
玄微道人坐在舱口，手中经卷未展，目光却不时落在唐紫苏身上。他没有追问那日异象的缘由，也没有再提“莫轻易示人”的告诫。只是从那之后，他对唐紫苏的态度中，多了几分更深的、近乎对“同道”乃至“先行者”的敬重。
——顺风号已在江上航行了整整四日。
为免再生波折，枭七力排众议，不在沿途任何码头停靠。干粮清水虽紧巴，尚能支撑；伤员的伤势有玄微的丹药控制，暂无恶化。所有人目标一致：尽快抵达江陵府，这座中原南方的水路咽喉，真正的、可以暂时隐身的“人海”。
第五日傍晚，残阳如血。
前方江面骤然开阔数倍，水势愈发平缓，往来的舟楫如过江之鲫，有满载货物的漕船，有张着彩旗的画舫，也有穿梭其间、售卖时鲜果蔬的小艇。两岸屋舍渐密，炊烟四起，隐约可见高大的城墙轮廓，巍然矗立于暮色之中。
江陵府，到了。
“这就是……江陵？”林雪趴在船舷边，望着远处那连绵不绝的城墙和城墙上林立的敌楼、旗杆，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撼与恍惚。
她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是从青林村到县城。而眼前这座雄城，比她所能想象的任何城镇都要宏大十倍、百倍。
“江陵府，荆楚第一重镇，控江扼湖，九省通衢。”枭七望着那熟悉的城廓，语声低沉，“进城不难，难的是如何在城中立足、藏身，以及……辨别敌友。”
顺风号并未贸然靠向那些繁忙的、有官府巡检盘查的主码头，而是在老舟的指引下，缓缓驶入城外西南角一处隐蔽的、芦苇丛生的野渡。此处名为“蓼花湾”，是苍梧江下游老船工们口耳相传的“野码头”，专供不愿惊动官面、或一时交不起入城税的零散船只临时停泊。
暮色四合，江风转凉。芦苇瑟瑟，水鸟归巢。
众人将船只系好，将必要的物品——剑鞘、少数细软、玄微的药箱——收拾妥当。李家那名伤仆被安排在船中暂歇，另有家仆留下照料船只。
枭七环顾众人，低声道：“天色已晚，今夜先不入城，就在这蓼花湾寻个脚店或民宅歇息一晚，明晨再议进城事宜。老舟，你可识得此地可靠人家？”
老舟点头：“早年来过几回，认得个姓陈的老船头，就住在湾子后头的村里，为人本分，他婆娘还捎带卖些热食。可以借住一宿。”
众人沿着芦苇间的小径，踏着暮色，向那隐约有灯火闪烁的村落走去。
夜风拂过，江涛阵阵。
唐紫苏回望一眼夜幕下沉默矗立的江陵城廓。
那高大巍峨的城墙，沉默地横亘在前方，宛如一头蹲伏的巨兽。
城门后，是数不尽的街巷，数不尽的人潮，数不尽的、或明或暗的势力。
以及，或许正在暗中搜寻她的、暗影门的眼线。
但她已非孤身一人。
她紧了紧背上剑鞘的布带，转身，跟上同伴的步伐，走向那几点温暖的、摇曳的灯火。
前路未卜，但终究在一步步向前。
（第15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