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梦泽时,是一个雾气初散的清晨。
老妇人站在泽畔那间低矮的茅屋前,望着那两个年轻女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芦苇荡深处。她没有说话,只是久久地站着,浑浊的老眼中映着初升的朝阳。
那张水道图,唐紫苏还给了她。图边角已被湖水浸湿,但依旧能用。
“留着吧。”老妇人接过图,只说了一句话,“下次再来,就不用图了。”
唐紫苏看着她,忽然明白。
老妇人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们去了哪里,知道她们做了什么,甚至知道那泽心深处沉睡着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问。
这是泽边人的智慧,也是泽边人的慈悲。
—
北上之路,由此开始。
云梦泽在北,太华山更在北。中间隔着数百里平原,数座州府,无数村镇。
唐紫苏和林雪沿着泽畔的小路向北行去。脚下是湿润的泥土,两旁是无边的芦苇荡,晨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如同万千细语在身后送别。
“紫苏。”林雪忽然开口。
“嗯?”
“太华山远不远?”
唐紫苏想了想玄机子手札中的记载,道:“从云梦泽到太华山,要穿过三郡,大约……七八日的路程。”
“七八日……”林雪喃喃着,忽然笑了,“那还挺近的。”
唐紫苏侧头看她。
林雪的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那张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紧张的脸上,此刻竟有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从容。
“你不怕了?”唐紫苏轻声问。
林雪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怕。怎么不怕。”她望着前方渐渐开阔的原野,“可是怕有什么用?该走的路,还是要走。该面对的东西,还是要面对。”
她忽然挽住唐紫苏的胳膊,将头靠在她肩上。
“反正你在我身边。只要你在,我就不怕。”
唐紫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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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午时,她们走出了芦苇荡,踏上官道。
官道宽阔平整,两旁是连绵的农田和稀疏的村庄。农人在田间劳作,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村妇在溪边洗衣,笑语声隐约可闻。
久违的人间烟火。
林雪贪婪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缺失的所有安宁都看回来。
唐紫苏却始终保持着警惕。
她的手按在行囊上,轩辕剑鞘传来若有若无的脉动。那脉动不再是寻找方向的指引,而是……警戒。
有人在盯着她们。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跟踪,而是一种更加隐蔽的、若有若无的窥视。有时是路边茶棚里一个低头喝茶的客人,有时是田间小道上擦肩而过的农夫,有时是远处山坡上隐约可见的骑手。
唐紫苏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加快脚步。
她知道,从江陵城开始,从藏剑阁开始,从那个老乞丐说出“宫里来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被盯上了。
暗影门、朝廷、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尚未露面的势力,都在暗中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向前。
—
傍晚时分,她们抵达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店铺和客栈。唐紫苏选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客栈落脚,要了一间僻静的上房。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笑容和善,话却不多。收了房钱,便引她们上楼,再没有多问一句。
林雪洗完脸,坐在床边揉着酸痛的小腿。
“紫苏,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太华山?”
唐紫苏站在窗前,望着暮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火。
“顺利的话,六七日。”
“那要是不顺利呢?”
唐紫苏沉默片刻。
“不顺利的话,可能更久。也可能……到不了。”
林雪抬起头看她。
唐紫苏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坚定。那扇半开的窗外,是渐渐沉入夜色的街道,是渐次亮起的灯火,是无数隐藏在暗处的目光。
林雪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
“紫苏。”
“嗯?”
“不管多久,不管能不能到,我都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