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生五岁生日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竹叶上沙沙响。林雪站在灶房里,透过雾气蒙蒙的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的鸡都躲到了屋檐下,缩着脖子,挤成一团。她笑了一下,转身继续揉面。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越揉越光,越揉越软。她今天要做长寿面,竹生五岁了。
门响了,丫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林嬸!我们来了!”林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去。丫丫抱着竹生站在门口,身上都淋湿了。竹生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小褂子,袖子还是长了一截,卷起来两道,头上顶着一片荷叶,雨水顺着荷叶边往下淌,滴在丫丫的肩膀上。
“怎么不打伞?”林雪把她们拉进来,赶紧去找干毛巾。丫丫接过毛巾,先给竹生擦。“他不肯打伞,非顶个荷叶。”竹生理直气壮,“荷叶好看。”丫丫瞪了他一眼,“好看什么,都淋湿了。”竹生不说话了,但嘴角还翘着,显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林雪蹲下来,帮竹生擦头发。竹生的头发又黑又密,湿了贴在脑门上,显得脸更小了。他乖乖站着,让林雪擦,眼睛却到处看。“唐奶奶呢?”林雪指了指里屋,“在看书。”竹生从她手下挣开,跑了进去。
唐紫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翻得发毛的《云游杂记》。竹生跑过去,趴在她膝上。“唐奶奶,我五岁了。”唐紫苏放下书,看着他。“五岁了。”竹生伸出五根手指,“一、二、三、四、五。”又伸出六根,“不是六。”唐紫苏微微一笑,“对,五岁。”竹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给你吃。”唐紫苏接过来,“谢谢。”竹生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跑去给林雪。
丫丫跟在后面,“你哪来的糖?”竹生头也不回,“阿福给的。”丫丫哼了一声,“又吃糖,牙疼了别找我。”竹生已经把糖塞进嘴里了,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不疼。”
林雪端出那碗长寿面,放在小桌上。竹生跑过来,爬上椅子,看着那碗面。“好大一碗。”林雪把筷子递给他,“长寿面,得吃完。”竹生点点头,挑起一根面条,吸溜一声,吸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好吃!”他又挑起一根,吸溜吸溜地吃着,吃得满嘴是汤。丫丫在旁边给他擦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竹生不理她,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把碗往林雪面前推了推。“林奶奶,你吃。”林雪摇摇头,“我不吃,你吃。”竹生又推,“你吃一口。”林雪只好弯下腰,吃了一根。竹生高兴了,又把碗拉回去,继续吃。丫丫在旁边看着,酸溜溜的,“你怎么不给我吃?”竹生想了想,挑起一根面条,递到她嘴边。丫丫吃了,心里美滋滋的,脸上却装出不高兴的样子。“这还差不多。”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竹生吃完了面,趴在窗台上看雨。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滴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奶奶,雨是从哪儿来的?”林雪正在收拾碗筷,随口答道:“从天上来的。”竹生又问:“天上哪儿?”林雪想了想,“云里。”竹生又问:“云里哪儿?”林雪答不上来了,看了唐紫苏一眼。
唐紫苏走过来,站在竹生旁边。“雨是从地上来的。”竹生抬起头,“地上?”唐紫苏指着院子里的水洼,“你看,地上的水被太阳晒了,变成水汽,升到天上,变成云。云里的水多了,就落下来,变成雨。”竹生听得很认真,想了很久。“那地上的水又是从哪儿来的?”唐紫苏微微一笑,“从雨里来的。”竹生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就是转圈圈。”唐紫苏点点头,“对,转圈圈。”
竹生觉得很有意思,趴在窗台上又看了一会儿雨。雨点打在竹叶上,打在瓦片上,打在水洼里,声音都不一样。他闭上眼睛,听了很久。“雨在唱歌。”丫丫走过来,“雨还会唱歌?”竹生睁开眼睛,“会。你听。”丫丫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出来。竹生又说:“它在说,竹生五岁了。”丫丫笑了,“你怎么听出来的?”竹生指了指耳朵,“这里听的。”丫丫没有再问,她看着竹生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下午,老鬼来了。他扛着一个木头箱子,箱子沉甸甸的,竹生跑过去,“爷爷!”老鬼放下箱子,把他抱起来,“竹生,五岁了。”竹生点点头,“五岁了。”老鬼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他,“拿着,买糖吃。”竹生接过来,捏了捏,塞进口袋里。“谢谢爷爷。”老鬼高兴得合不拢嘴。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样样齐全。竹生拿起笔,摸了摸笔尖,“这是什么?”老鬼说:“毛笔。写字用的。”竹生又拿起墨,“这个呢?”“墨。磨了写字。”竹生把笔放下,拿起纸,对着光看。纸是宣纸,薄薄的,透光。“这个呢?”“纸。写字用的。”竹生把纸放下,又拿起砚台,翻来覆去地看。“这个呢?”“砚台。磨墨用的。”竹生把砚台放下,看着老鬼。“爷爷,你教我写字。”老鬼挠挠头,“我字写得不好。”竹生不管,“你教我。”老鬼只好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个“人”字。笔画歪歪扭扭的,竹生看了半天,“这是什么?”老鬼说:“人。做人的人。”竹生看着那个字,也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道。不像字,像蚯蚓。老鬼笑了,“慢慢练,不急。”
丫丫在旁边看着,心里酸酸的。她想起小时候,她爹也教她写字。那时候她坐不住,写几个字就跑,她爹也不骂她,就笑。现在她爹教竹生写字,还是那样,笑呵呵的,不急不躁。
傍晚,雨停了。天边出了太阳,金灿灿的,照在湿漉漉的竹叶上,亮晶晶的。竹生蹲在院子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写了一个“人”,歪歪扭扭的,但比下午那个像样多了。丫丫蹲在旁边看,“写得不错。”竹生又写了一个“大”。丫丫问:“这是什么?”竹生说:“大。大小的大。”丫丫笑了,“谁教你的?”竹生指了指屋里,“唐奶奶。”
丫丫看了屋里一眼。唐紫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书,正往这边看。丫丫冲她笑了笑,她点了点头。
竹生写完了“大”,又写了一个“林”。这个字难,笔画多,他写了半天,最后那个“木”还是歪的。他看着自己的字,不满意,用脚抹了,重新写。这回更歪了。他又抹了,再写。丫丫拉住他,“行了,明天再写。”竹生摇摇头,“不行。唐奶奶说,今天的事今天做完。”丫丫愣了一下,笑了。“你唐奶奶还说什么了?”竹生想了想,“她还说,字如其人。字写得好,人就好。”丫丫看着他,“那你字写得好不好?”竹生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了想。“还不好。但我会练。”
夜里,客人们都走了。林雪坐在炉边,翻着那本账本。唐紫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写什么呢?”
林雪把账本递给她。唐紫苏接过来,看到最新一页——
“竹生五岁了。今天下雨,他问雨从哪儿来。紫苏说,雨从地上来,又回到地上去,转圈圈。竹生说雨在唱歌,说他五岁了。老鬼哥送了一套文房四宝,竹生要学写字。他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又写了一个‘大’,还写了‘林’。写得不好,但很认真。”
唐紫苏看了很久,合上账本。林雪看着她。“写得好不好?”唐紫苏点点头。“写得好。”林雪笑了,靠在她肩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竹林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沙沙的响声,像是在说——好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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