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生四岁的时候，话已经说得很利索了。但他有个毛病，不爱叫人。丫丫教他叫“爷爷”，他不叫。教他叫“奶奶”，也不叫。周娘子说他随他爹，小时候也不爱叫人。老鬼不高兴了，“我小时候怎么不爱叫人了？”周娘子看了他一眼，“你到现在都不爱叫人。”老鬼不说话了。
丫丫拿竹生没办法，只好由着他。但竹生到了竹林就不一样了。一进院子，就喊：“林奶奶！唐奶奶！”声音亮得能惊起屋顶的鸟。林雪从灶房探出头来，“来了来了。”竹生跑过去，抱住她的腿，“林奶奶，我想你了。”林雪弯下腰，捏捏他的脸，“昨天才来过，又想我了？”竹生理直气壮，“昨天想了，今天也想。”林雪笑得合不拢嘴。
丫丫跟在后面，酸溜溜的，“在家怎么不叫我？我天天带你，也没听你说想我。”竹生回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娘，我也想你了。”丫丫哼了一声，“晚了。”竹生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娘，我最想你了。”丫丫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去玩吧。”竹生松开手，又跑去找唐紫苏了。
唐紫苏坐在竹椅上看书。竹生跑过去，趴在她膝上，“唐奶奶，你在看什么？”唐紫苏把书合上，给他看封面。竹生不认识字，但他认识那本书，“又是这本。你看好多遍了。”唐紫苏微微一笑，“嗯。”竹生爬上她的膝，坐在她怀里，“唐奶奶，你给我讲故事吧。”唐紫苏想了想，“讲什么？”竹生想了想，“讲你以前的事。”
唐紫苏沉默了一会儿。林雪从灶房探出头来，“别缠着你唐奶奶，她累了。”竹生摇摇头，“不嘛，我要听。”唐紫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讲一个。”
她讲了一个很短的故事。说很久以前，有两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路上有山，有水，有沙漠，有风雪。竹生听得入了神，“后来呢？”唐紫苏望着远处的竹林，“后来，她们找到了一个地方，住了下来。”竹生眨眨眼，“什么地方？”唐紫苏微微一笑，“一个有竹林的地方。”竹生想了想，“就是我们这儿？”唐紫苏点点头。竹生高兴了，“那她们就是我们这儿的人！”唐紫苏又点点头。
竹生又问：“那两个人是谁？”唐紫苏没有回答。林雪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蒸蛋，“竹生，吃东西了。”竹生从唐紫苏膝上滑下来，跑过去。林雪喂他吃了一口，他嚼了嚼，咽下去，又问：“林奶奶，那两个人是谁？”林雪愣了一下，“什么两个人？”竹生说：“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林雪看了唐紫苏一眼。唐紫苏低头翻书，好像没听见。
林雪又喂了竹生一口，“你怎么知道这事的？”竹生说：“唐奶奶讲的。”林雪没有再问。竹生吃完了蒸蛋，又跑去找唐紫苏，“唐奶奶，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唐紫苏想了想，“一个叫林雪。”竹生点点头，“还有一个呢？”唐紫苏微微一笑，“还有一个叫唐紫苏。”竹生念了一遍，“唐紫苏……那不是你的名字吗？”唐紫苏点点头。竹生又念了一遍，“林雪……那是林奶奶的名字。”唐紫苏又点点头。
竹生忽然明白了，“那两个人就是你们！”唐紫苏没有说话。竹生跑过去抱住她，“唐奶奶，你们好厉害。”唐紫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傍晚，丫丫带着竹生走了。竹生趴在丫丫肩上，冲林雪招手，“林奶奶，明天我还来！”又冲唐紫苏招手，“唐奶奶，明天给我讲另一个故事！”林雪站在竹林边上，也招招手。唐紫苏站在她旁边。
“你给他讲那些事干什么？”林雪忽然问。唐紫苏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我就讲了。”林雪没有再说什么。
夜里，林雪坐在炉边翻账本。唐紫苏走过来，“还在生气？”林雪摇摇头，“没有。”唐紫苏在她旁边坐下，“那些事，也该有人知道。”林雪合上账本，“知道什么？”唐紫苏望着窗外的月亮，“知道有人走过很长的路，才换来今天的好日子。”林雪没有说话。唐紫苏轻轻握住她的手。林雪靠在她肩上，“我怕他听了害怕。”唐紫苏摇摇头，“不会。他比我们想的勇敢。”
窗外，竹叶沙沙响。月亮升得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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