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生七岁这年春天,老鬼种的那棵桃树终于开了满树的花。粉粉的,密密的,远远望去像一团云。竹生站在树下,仰着头,一朵一朵数。数到一百的时候,数乱了,又重新数。丫丫在旁边笑,“你数它做什么?”竹生说:“唐奶奶说,数清楚了,就能许愿。”丫丫愣了一下,“你唐奶奶什么时候说的?”竹生想了想,“去年。”丫丫不笑了。她看着竹生仰着头数花的认真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也爱数花,数星星,数落叶。她娘说,这孩子,什么都数。
“数清楚了吗?”丫丫问。竹生摇摇头,“太多了,数不清。”丫丫笑了,“那就许个愿吧。”竹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丫丫凑过去听,听不清。“许了什么愿?”竹生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不跟你说。说了就不灵了。”
丫丫哼了一声,“跟你唐奶奶一个样。”竹生笑了,跑去拿了个竹篮,蹲在树下捡落花。丫丫问:“捡花做什么?”竹生头也不抬,“做桃花糕。林奶奶爱吃。”丫丫蹲下来,帮他一起捡。
桃花糕是林雪教的。竹生学了两遍就会了,虽然做得不好看,但味道不差。他做好了一盘,端到林雪面前,“林奶奶,你尝尝。”林雪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有点甜,有点酸,还有点糊味。“好吃。”竹生高兴了,又端了一盘给唐紫苏。“唐奶奶,你尝尝。”唐紫苏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竹生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吃,比自己吃还高兴。
夏天,桃树结了果子。不多,只有十几个,但个个饱满,红彤彤的。竹生每天去看,看着它们慢慢变大,慢慢变红。有一天,丫丫说:“可以吃了。”竹生摘了一个最大的,递给林雪。“林奶奶,你先吃。”林雪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竹生又摘了一个,递给唐紫苏。“唐奶奶,你吃。”唐紫苏接过来,咬了一口,点点头。“甜。”竹生又摘了一个,递给丫丫。“娘,你吃。”丫丫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竹生这才给自己摘了一个,咬了一口,果然甜。
秋天,竹生上学堂了。先生还是那位陈秀才,头发更白了,背更驼了,但声音还是很亮。竹生每天一大早起来,背着书包去学堂。书包是林雪给他做的,蓝布面,绣着几片竹叶。竹生很喜欢,天天背着,从不离身。
有一天,竹生从学堂回来,闷闷不乐的。丫丫问他怎么了,他不说。问他是不是被先生骂了,他摇摇头。问他是不是跟同学打架了,他又摇摇头。丫丫急了,“到底怎么了?”竹生低着头,小声说:“他们说我书包丑。”丫丫愣了一下。“谁说的?”“同学。”丫丫看着他那个书包,蓝布面,绣着几片竹叶。哪里丑了?很好看。“他们不懂。”丫丫说。竹生抬起头,“真的?”丫丫点点头,“真的。你林奶奶绣的,最好看。”竹生笑了,第二天又背着书包上学堂了。
冬天,下了第一场雪。竹生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他伸出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手心里慢慢化掉。“林奶奶,雪是从哪儿来的?”林雪正在屋里纳鞋底,随口答道:“从天上来的。”竹生又问:“天上哪儿?”林雪想了想,“云里。”竹生又问:“云里哪儿?”林雪答不上来了,看了唐紫苏一眼。
唐紫苏走过来,站在竹生旁边。“雪是从地上来的。”竹生抬起头,“地上?”唐紫苏指着地上的水洼,“你看,地上的水被太阳晒了,变成水汽,升到天上,变成云。云里的水冷了,就变成雪,落下来。”竹生听得很认真,想了很久。“那地上的水又是从哪儿来的?”唐紫苏微微一笑,“从雪里来的。”竹生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就是转圈圈。”唐紫苏点点头。“对,转圈圈。”
竹生觉得很有意思,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雪。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闭上眼睛,听着雪落的声音。“雪在唱歌。”丫丫走过来,“雪还会唱歌?”竹生睁开眼睛,“会。你听。”丫丫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出来。竹生又说:“它在说,竹生七岁了。”丫丫笑了,“你怎么听出来的?”竹生指了指耳朵,“这里听的。”
除夕那天,竹林里摆了酒。老鬼开的酒,周娘子做的菜,满满当当的。竹生坐在林雪旁边,给她夹菜。“林奶奶,你吃这个。”林雪吃了一口,“好吃。”竹生又给她夹,“再吃一个。”林雪又吃了。
丫丫在旁边笑。“行了,别把你林奶奶撑坏了。”竹生不听,又夹了一个。大家都笑了。
老鬼端着碗站起来。“姑娘,林姑娘,这杯酒,俺敬你们。”唐紫苏和林雪也站起来。老鬼看着她们,眼眶红了。“又一年了。你们还在,真好。”他一仰头,把酒喝了。
夜深了,客人们都走了。林雪坐在炉边,翻着那本账本。唐紫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写什么呢?”
林雪把账本递给她。唐紫苏接过来,看到最新一页——
“竹生七岁了。桃树开了很多花,结了很多果。他做了桃花糕,说林奶奶爱吃。他背的书包被同学说丑,他说是林奶奶绣的,最好看。他问雪从哪儿来,紫苏说,转圈圈。他又大了一岁。”
唐紫苏看了很久,合上账本。林雪看着她。“写得好不好?”唐紫苏点点头。“写得好。”林雪笑了,靠在她肩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竹林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沙沙的响声,像是在说——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