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生八岁那年春天，老鬼的腰不行了。年轻时在江上讨生活，落下的病根，老了就找上门来。起初他还能撑着，在院子里走几步，后来走不动了，就坐在门口晒太阳。竹生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忽然觉得爷爷老了。
“爷爷，你疼不疼？”竹生问。
老鬼摇摇头。“不疼。”
竹生不信。他看见老鬼扶着腰慢慢站起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他跑进屋，搬了个板凳出来，放在老鬼身后。“爷爷，你坐着。”老鬼看着那个板凳，又看着竹生，眼眶忽然红了。“好，好。”他慢慢坐下，摸着竹生的头。“竹生长大了。”
竹生没有觉得自己长大了。他只是觉得，爷爷需要他。
周娘子的眼睛也不行了。看东西模糊，穿针引线要穿半天。丫丫要帮她，她不让。“我还看得见。”她把线头在嘴里抿了抿，眯着眼，对准针眼，穿了半天，终于穿过去了。她笑了。“你看，还行。”丫丫站在旁边，看着娘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鼻子忽然有点酸。
竹生学会了做饭。不是桃花糕那种点心，是真真正正的饭菜。林雪教他的，从最简单的煮面开始。第一次煮的面糊了，成了一锅粥。竹生看着那锅粥，有点泄气。林雪说：“没事，下次就好了。”第二次，面不糊了，但盐放多了，咸得没法吃。林雪说：“没事，下次就好了。”第三次，面不糊了，盐也刚好，但火大了，汤干了。林雪说：“没事，下次就好了。”第四次，面不糊，盐刚好，汤也正好。竹生端了一碗给林雪，林雪尝了一口。“好了。”竹生又端了一碗给唐紫苏，唐紫苏尝了一口，点点头。“好了。”竹生又端了一碗给丫丫，丫丫尝了一口，眼眶红了。“好了。”竹生端着最后一碗，走到老鬼面前。“爷爷，你尝尝。”老鬼接过碗，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把一整碗都吃了。“好。”竹生笑了。
夏天，桃树结了更多的果子。竹生摘了一篮子，给林雪、唐紫苏、丫丫、老鬼、周娘子各送了一些。剩下的，他拿到学堂去，分给同学。那个说他书包丑的同学也分到了一个。他咬了一口，说：“甜。”竹生说：“我家种的。”那个同学说：“你家的树？”竹生点点头。“我爷爷种的。”那个同学不说话了，低着头吃桃子。
秋天，竹生的字写得更好了。陈秀才说，他的字已经有几分风骨了。竹生不知道什么叫风骨，但他知道，唐奶奶看了他的字会点头。那就够了。
冬天，下了很大的雪。竹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竹林，忽然想起唐奶奶说的“转圈圈”。水变成汽，汽变成云，云变成雪，雪变成水。转圈圈。他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唐奶奶，雪在说什么？”
唐紫苏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你说呢？”
竹生听了一会儿。“它在说，竹生八岁了。”
唐紫苏微微一笑。“还有呢？”
竹生又听了一会儿。“它在说，爷爷的腰会好起来的，奶奶的眼睛也会好起来的。”
唐紫苏没有说话。竹生转过头，看着她。“唐奶奶，你信吗？”
唐紫苏沉默了一会儿。“信。”
竹生笑了。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慢慢化掉。
除夕那天，竹林里摆了酒。老鬼的腰还是不好，但他坚持要站起来敬酒。他端着碗，手微微发抖。“姑娘，林姑娘，这杯酒，俺敬你们。”唐紫苏和林雪也站起来。老鬼看着她们，眼眶红了。“又一年了。”他一仰头，把酒喝了。
夜深了，客人们都走了。林雪坐在炉边，翻着那本账本。唐紫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写什么呢？”
林雪把账本递给她。唐紫苏接过来，看到最新一页——
“竹生八岁了。他会做饭了，会照顾爷爷了。他种的桃子很甜，同学都爱吃。他问雪在说什么，他说雪在说，爷爷的腰会好，奶奶的眼睛也会好。这孩子，心里装着很多人。”
唐紫苏看了很久，合上账本。林雪看着她。“写得好不好？”唐紫苏点点头。“写得好。”林雪笑了，靠在她肩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竹林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沙沙的响声，像是在说——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