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信，唐紫苏看了一整夜。
林雪睡了一觉醒来，看见她还坐在灯下，一封一封地看。信纸堆了半桌子，有的已经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林雪披上衣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完了吗？”唐紫苏摇摇头。“快了。”林雪看着那些信，心里沉甸甸的。她不知道信上具体写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些信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紫苏，你说太子为什么要造反？”唐紫苏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林雪想了想。“他是太子，以后不就是皇帝吗？急什么？”唐紫苏沉默了一会儿。“等不及。”林雪看着她，忽然明白了。等不及。这三个字，害了多少人。
天快亮的时候，唐紫苏终于看完了最后一封信。她把信按时间顺序排好，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林雪看着她做这些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紫苏，这些信要交给皇帝吗？”“嗯。”“那太子呢？”“皇帝会处置。”林雪没有再问。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些信，一捆一捆的，码在箱子里。她想起太子府门口那两个石狮子，张着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第二天，唐紫苏把信交给了驿龙卫的人。来取信的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接过包袱，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林雪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是谁？”唐紫苏说：“枭七的人。”“信能送到皇帝手里吗？”“能。”林雪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肯定，但她相信她。
等了三天，消息来了。太子被软禁了。皇帝没有杀他，也没有废他，只是把他关在太子府里，不许出门，不许见客。林雪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就这样？”唐紫苏点点头。“就这样。”林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以为会血流成河，会人头落地，结果就这样。唐紫苏看着她。“你不懂。”“不懂什么？”唐紫苏望着窗外。“他是皇帝的儿子。”林雪沉默了。她确实不懂。她不懂当皇帝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懂当太子的人为什么要造反。她只知道，丫丫在等她回去，竹生在等她回去。那就够了。
“紫苏，咱们可以回家了吗？”唐紫苏点点头。“明天走。”
第二天一早，她们就上路了。马车出了洛阳城，往西走。林雪趴在车窗上，看着洛阳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她忽然想起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紫苏，老张还在太子府门口卖糖葫芦吗？”唐紫苏想了想。“也许。”“他会不会有危险？”唐紫苏沉默了一会儿。“不会。太子已经被软禁了，动不了他。”林雪松了一口气。那个老头，笑呵呵的，怎么看都不像个密探。但他确实是。他一个人在太子府门口守了那么多年，卖糖葫芦，看人，传消息。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记得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走了十天，终于看见了那片熟悉的山影。林雪趴在车窗上，看着远处那片隐隐约约的绿色，眼眶忽然红了。“紫苏，我们到家了。”唐紫苏坐在她旁边，望着那片绿色，轻轻“嗯”了一声。
竹林还是老样子。远远地就能看见那片苍翠。林雪跳下车，跑了起来。鞋跑掉了也不管。唐紫苏在后面跟着，捡起她的鞋。
丫丫抱着竹生站在竹林边上。她看见林雪，眼泪唰地下来了。竹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娘哭了，也跟着哭。丫丫又哭又笑，抱着竹生跑过去。“林嬸！林嬸！”林雪抱住她们娘俩，也哭了。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唐紫苏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竹生哭了一会儿，不哭了。他抬起头，看着林雪。“林奶奶，你回来了。”林雪擦擦眼泪，捏捏他的脸。“回来了。”竹生又问：“你想不想我？”林雪点点头。“想。”竹生又问：“哪里想？”林雪指了指胸口。“这里想。”竹生笑了，从丫丫怀里挣下来，跑到林雪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你看。”林雪接过来，展开。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人之初。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林雪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你写的？”竹生用力点头。“我写的！娘教我的！”林雪蹲下来，看着他。“写得好。”竹生高兴了，又跑回丫丫身边，拉着她的手。“娘，进屋。我姥姥做了好多好吃的。”
丫丫被他拉着往屋里走。林雪跟在后面，抹着眼泪笑。唐紫苏走在最后，手里还拿着那张纸。纸上那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越看越好看。
夜里，院子里摆了桌。老鬼开的酒，周娘子做的菜，满满当当的。竹生坐在林雪旁边，给她夹菜。“林奶奶，你吃这个。”林雪吃了一口，“好吃。”竹生又给她夹，“再吃一个。”林雪又吃了。丫丫在旁边笑。“行了，别把你林奶奶撑坏了。”竹生不听，又夹了一个。大家都笑了。老鬼端着碗站起来。“姑娘，林姑娘，这杯酒，俺敬你们。”唐紫苏和林雪也站起来。老鬼看着她们，眼眶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一仰头，把酒喝了。
夜深了，客人们都走了。林雪坐在炉边，翻着那本账本。唐紫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写什么呢？”林雪把账本递给她。唐紫苏接过来，看到最新一页——
“回来了。竹生会写‘人之初’了。他给我夹菜，给紫苏看他写的字。丫丫哭了，老鬼哥也哭了。我没哭。但回来的路上，我哭过了。”
唐紫苏看了很久，合上账本。林雪看着她。“写得好不好？”唐紫苏点点头。“写得好。”林雪笑了，靠在她肩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竹林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沙沙的响声，像是在说——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