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安冷哼一声,示意亲兵接过册子。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流放犯弄虚作假的把戏,可随手一翻,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紧紧皱起。
这册子,哪里是作假!
上面不仅用蝇头小楷详细罗列了每一户的人口、粮储消耗、工役分配,甚至还有各部族首领签字画押的互不侵犯盟约副本。
当他翻到一页,看到上面赫然盖着雪狼族老萨满那独一无二的狼头手印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雪狼族!
那个连北境边军都头疼不已的强悍部落,竟然也和这个流放犯达成了协议?
他本欲发作的斥责之言,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身后一名看似师爷的随从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大人,册子上的人数、部族,与我们沿途打探到的逃难失踪名单,大多能对得上……这些人确实是流离失所的难民。若我们强行拆散此地,恐激起民变,到时不好向朝廷交代啊!”
就在赵崇安脸色阴晴不定之际,白六郎已带着几名仆役,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恰到好处地出现。
他满脸堆笑,躬身道:“各位军爷远来辛苦,我家统帅已在谷中备下薄宴,为各位接风洗尘。谷中还有些伤患,正盼着军爷队伍里的医者能妙手回春呢!”
话音未落,远处“恰巧”经过的几名裹着厚重棉衣的妇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赵崇安的方向嚎啕大哭:“求青天大老爷开恩,让我们留下吧!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我家娃儿都能上学堂念书了啊!”
哭声凄切,闻者心酸。
赵崇安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着萧澈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远处那些眼神里充满希冀与恐惧的“流民”,心中那把准备出鞘的刀,仿佛砍在了一团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强行抓人?
罪名是“聚众求生”?
拆散这里,让数千人重回冰天雪地等死?
这要是传回京城,御史台的弹劾奏章能把他淹死!
最终,赵崇安狠狠一甩马鞭,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哼,此册本官暂且收下,如何定夺,朝廷自有公断!”
说罢,他不再多看一眼,调转马头,率领骑兵队伍,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沿着来路悻悻折返。
直到那滚滚烟尘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青牙等人才从暗处走出,脸上带着几分不甘:“统帅,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萧澈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走?不,他们不是走了。”他淡淡道,“他们是带着我们的‘证词’回去了。让京城里那些大人物相信‘黑石谷非贼窝,而是救民所’这个真相——比十万大军的防御,更难被攻破。”
夜幕降临,伪装的假象被迅速撤去。
兵工厂的炉火再次熊熊燃起,震耳欲聋的铁锤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急促、更加响亮。
沙盘之上,那座代表着新生城池的模型旁,一条通往南方腹地的商道红线,正在萧澈的指尖下,悄然延伸。
巡边使的到来,非但没有让他畏惧,反而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棋局的大门。
这盘棋,该如何落下第一颗子,他心中已然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