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陈默站在社区活动中心门口，背包已经收拾好，十支秸秆笛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他没急着走，而是转身推开铁门，重新回到活动室。
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他的笔记本，屏幕上的文档标题是《乡村音乐启蒙教案V1.0》。他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刚才想到的细节补进去。
第一课不能直接吹笛子。
得先让孩子听节奏。用筷子敲桌子，用手拍腿，用脚跺地。城里孩子玩打击乐，山里的孩子一样能玩。他们每天走路踩石头、砍柴劈木头，耳朵早就习惯了声音的轻重缓急。
系统弹出提示：【建议加入本土元素，提升共鸣感】
他点点头，翻出老班长发来的资料。三个村小都在西南山区，当地有童谣，叫《月亮粑粑》《阿妈喂猪》《放牛娃过河》。这些歌没有乐谱，靠口口相传，但调子简单，朗朗上口。
那就从这些开始。
他把课程分成三周。
第一周，教打节拍。每人发一根小竹棍，跟着老师念歌词，边念边敲。谁打得准，谁就能优先试吹秸秆笛。
第二周，学音高。五个孔，对应“哆来咪嗦啦”。不讲乐理，只说“这个孔是小鸟叫，那个孔是狗喘气”。周师傅录的视频里有一句：“你们看，这秆子不是废料，是能唱歌的东西。”这句话要放进去。
第三周，合奏本地童谣。选一首最简单的，全班一起吹。录下来，发给老班长，让他转给学校存档。
他保存文档，又打开U盘，确认视频文件已拷贝成功。周师傅那段教学录像只有八分钟，但他反复看了五遍。老头穿着旧工装，说话慢，动作稳，眼神认真。最后一句“等我来教你们”，说得像一句承诺。
陈默把它设为课程开场语。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班长发来的群消息。
“三所学校都准备好了。教室照片发群里了，黑板擦得很干净，桌椅摆成半圆形，方便围圈上课。”
下面几张图跳出来。
第一张是个土坯房改建的教室，墙上贴着手绘拼音表，角落堆着柴火。第二张是操场，地面坑洼，但画了跳房子格子。第三张是孩子们的照片，七八个小孩挤在一起，穿的衣服大小不一，有人光着脚，有人戴手套——明明是夏天。
但他们都在笑。
陈默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朵朵第一次吹响秸秆笛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咧着嘴，口水差点滴到笛子上。当时他还慌了一下，结果朵朵自己拿袖子擦了擦，继续吹。
山里的孩子，不会比她差。
他又翻了一遍物资清单：
秸秆笛×10（备用两支）
教学视频U盘×2（主用+备用）
简易节奏卡×30（图文对照）
本地童谣打印稿×3套
便携扩音器×1（程浩赞助）
急救包×1（张护士塞的）
全都齐了。
他关掉电脑，把背包拉链拉上，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吱呀声。
三轮车来了。
周师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我又做了几支。”他说，“加了防裂漆，路上不容易坏。”
陈默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新做的笛子表面更光滑，接口处缠了细麻绳。
“你真是……”他一时说不出话。
“我晚上睡不着。”周师傅把手插进裤兜，“想着那些孩子第一次拿到乐器的样子。我小时候，连口琴都没见过。现在能让他们少等几年，挺好。”
陈默点头。
他知道这种感觉。
就像当初他在地铁上抱起发烧的孩子，根本没想值不值得。只是觉得，这件事该做。
两人坐在桌边，开始检查每支笛子的发声情况。
一支、两支、三支……
到第七支时，陈默忽然问：“你真打算一起去？”
“怎么，嫌我老？”
“不是。路不好走，住的地方可能连热水都没有。”
“我在村小待了二十年。”周师傅笑了笑，“冬天零下十几度，教室漏风，学生裹着被子听课。这点苦算啥。”
陈默不再劝。
他知道劝不动。
有些人一辈子没被人说过“你做的事很重要”。一旦有人说出来了，他们会拼了命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句话。
他把测试完的笛子一支支包好，放进背包侧袋。
“到了那边，第一节课我来带。”他说，“你先看看孩子们的情况，再决定怎么教。”
“行。”周师傅站起身，“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