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宸抛出的“林如海”三个字,如同一块无形的巨石,狠狠砸入养心殿这片死寂的湖心。
殿内那刚刚缓和下来的空气,瞬间再度凝固、绷紧,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雍和帝与太上皇的目光,在刹那间变得无比锐利。
那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夹杂着猜忌与探究的利剑,仿佛要将楚宸从里到外剖开,看个一清二楚。
林如海。
一个远在江南,官居从五品的巡盐御史。
楚宸。
一个被圈禁深宫,十六年来如同一道影子的皇子。
河南水灾。
两淮盐税。
他究竟是如何,将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与事,如此精准地串联在一起?
这绝非巧合。
面对那两道足以令百官胆寒的天子之威,楚宸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慌乱。
他早已料到此问,也早已备好了唯一的,也是最无懈可击的说辞。
“回皇祖父、父皇。”
楚宸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到了极点,声音却清朗稳定。
“儿臣……儿臣有‘过目不忘’之能。”
他没有隐瞒。
这个所谓的“才能”,在过去十六年里,早已被宫中无数太监宫女当做七皇子孤僻古怪的又一佐证,是他“不务正业”的铁证。
而今天,他要亲手将这块“污点”,变成他手中最锋利的矛。
果然,雍和帝的眉头并未舒展,显然这个答案不足以让他信服。
楚宸没有停顿,立刻接了下去。
“儿臣久居宗学府,百无聊赖,便将库房中堆积的历年邸报,全都翻阅了一遍。”
“恰好在一卷旧报中,读到过关于林如海林大人任兰台寺御史时,整顿盐务,不畏权贵,甚至上书弹劾江南甄家的报道。”
“儿臣钦佩其风骨,故而印象深刻,有此一问。”
一番话,如行云流水。
既解释了他信息来源的合理性,又点明了林如海“铁面御史”的孤臣属性——一个连江南甄家都敢弹劾的人,其风骨与能力,不言而喻。
更重要的是,他侧面印证了自己“过目不忘”的才能,并非虚言。
这解释,天衣无缝。
雍和帝眼中的审视与猜忌,终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熾热。
他不在乎楚宸是不是真的“过目不忘”。
他在乎的,是楚宸从浩如烟海的无用信息中,精准捕捉到“林如海”这个关键棋子的敏锐。
他在乎的,是这个儿子在提出“以工代赈”的惊天之策后,还能进一步点出解决钱粮困局的命门!
这份胆魄,这份格局!
“好!”
“好一个过目不忘!”
雍和帝龙颜大悦,声音里透着一股失而复得的惊喜,他甚至忍不住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走了两步。
“哈哈哈哈……”
一阵开怀至极的大笑声,从上首传来,彻底冲散了殿内最后一丝凝滞。
太上皇靠在椅背上,笑得胡须都在颤抖,他伸手指着雍和帝,又指了指楚宸。
“雍和,你这个儿子,藏得够深啊!”
笑声停歇,太上皇看向楚宸的目光,已然再无半分审视,只剩下纯粹的欣赏与和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