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和帝听完楚宸的分析，久久不语。
养心殿内，那沉重的、几乎能将人脊骨压断的死寂，再一次降临。
但这一次，寂静的质地已然不同。
不再是冰冷的、带着杀伐之气的压迫，而是一种被巨大信息量冲击后，大脑空白的震撼。
雍和帝端坐于龙椅之上，身躯纹丝不动，唯有那双深邃的龙目，死死地锁在下方那个儿子的身上。
他的脑海中，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涌着三个身影。
那个唯唯诺诺，方才在殿前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的大皇子，楚观。
那个野心勃勃，在朝中拉帮结派，将手伸向军权，行事张扬的二皇子，吴王。
最后，是眼前这个……
这个藏拙十六年，被所有人，包括他这个父皇，都视作怯懦无能的废子。
一鸣惊人。
不，这已经不是一鸣惊人。
这是潜龙出渊，搅动风云！
雍和帝的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儿子，生出了“或可大用”的念头。
这念头一生，便如燎原之火，再也无法遏制。
楚宸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道来自权力顶端的视线，正发生着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一道，来自父皇，从审视、怀疑，变为了惊异与思量。
另一道，来自皇祖父，那高深莫测的目光中，最后一丝讥诮也已消散，化作了纯粹的、带着欣赏的探究。
火候，已到。
楚宸没有给他们留下太多权衡与消化这份震惊的时间。
他知道，此刻的沉默是他的舞台，他必须趁热打铁，将自己这盘惊天动地的“阳谋”，彻底摊开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再无退路，只能选择与他一同入局。
“皇祖祖，父皇。”
楚宸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加沉稳，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自信。
他继续深入剖析，将话题重新拉回到了那个看似腐朽的家族。
“贾家目前最大的症结，非在外部之敌，而在内里之腐。”
“更在于，群龙无首，满门上下，无一个能看清天下大势的掌舵之人。”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贾家最致命的软肋。
楚宸微微停顿，给了两位帝王一个短暂的思考间隙，而后，他压低了声音，语调中带上了一丝秘而不宣的意味，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三人才有资格知晓的机密。
“儿臣听闻，贾家有一女，名唤元春。”
“现于宫中，任女史之职。”
此言一出，一直靠在椅背上，神情莫测的太上皇，眼皮几不可察地掀动了一下。
他微微颔首，那是一个无声的示意。
继续说。
楚宸得到了默许，心中大定。
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个名字，已经精准地勾起了两位至尊的兴趣。
“贾家如今，荣国府内，能主事的男丁，唯贾政一人。可惜此人迂腐，不通庶务。其子贾宝玉，更是荒唐不堪，乃衔玉而生的孽障。”
“内宅之中，王夫人短视糊涂，只知敛财，毫无远见。”
“一府上下，皆是梦中之人。”
楚宸的评价辛辣而精准，没有半分留情。
“唯有这位贾女史……”
他的目光，缓缓从太上皇的脸上，移到了雍和帝的脸上，清晰地捕捉到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身在宫中，日日聆听圣训，久居天子之侧，或能于迷雾之中，看清一二时局。”
楚宸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精准落下的棋子。
他没有说贾元春有多聪明，只说她所处的环境，让她拥有了贾家其他人绝不可能拥有的“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