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那股由地龙烧起来的炙热暖气,似乎也被殿中无形的威压冻结,带上了一丝刺骨的寒意。
冰冷的金砖,透过膝盖的布料,持续不断地将寒气侵入楚宸的骨髓。但他跪得笔直,脊梁如一杆标枪,撑起了他所有的意志。
先开口的,是雍和帝。
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独有的分量,在空旷的殿宇中缓缓回荡,砸在人的心上。
“老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雍和帝的身子微微前倾,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光,他的影子,将跪在地上的楚宸完全笼罩。
“林如海无子。”
“林家门第低微。”
他一字一顿,话语间不带任何情绪,却比雷霆万钧的怒火更具压迫感。
“于你的‘大业’,毫无助益!”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重。
“大业”。
这是帝王对儿子最直白的敲打,也是最冰冷的提醒。皇子的婚姻,是通往权力之巅的阶梯,是合纵连横的棋局,从来不是风花雪月的儿女私情。
“父皇明鉴,儿臣知道。”
楚宸叩首在地,额头触碰着冰凉的地面,声音没有丝毫颤抖,不卑不亢。
他抬起头,迎上那两道足以洞穿人心的目光。
“正因林家门第低微,才更能显现皇恩浩荡,不以出身论英雄。”
“儿臣求娶黛玉,并非图谋林家能给予儿臣何等助力。”
“而是为朝廷,为天下,树立一个‘重才轻势’的表率!”
“说得好听!”
一声冷哼从上首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是太上皇。
他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却没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刮着杯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如海一个区区五品官,纵然有些清名,又算得了什么?”
“你娶他女儿为正妃,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皇家识人不明,将皇子正妃之位,视同儿戏?”
“这天下才俊何其多,满朝公卿勋贵,哪一家没有才情出众的女儿?偏偏是他林如海?”
太上皇的每一个问句,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向楚宸那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
楚宸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没有被那连珠炮般的质问打乱阵脚,反而愈发冷静。
“皇祖父息怒。”
他再次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不见了方才的熾热偏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见底的理智,一种洞悉全局的沉稳。
“林如海虽官职不高,但其所在的位置,却至关重要。”
“两淮巡盐御史。”
楚宸吐出这个官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抓住了两位帝王的注意力。
“天下财赋,盐税为半。两淮之地,更是盐税之要害。能在此等销金窟中坚守本心,不与地方势力同流合污,此等人,放眼整个大周朝,又有几人?”
“他无根基,无党羽,在京中孑然一身,在地方上更是被无数利益集团视为眼中钉。这样的臣子,正是皇祖父与父皇最需要的‘孤臣’!”
孤臣。
这两个字,让雍和帝的眼神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皇帝,最喜欢用的就是孤臣。因为孤臣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们的一切荣辱,都系于皇恩,只能也只会对皇帝一人尽忠。
楚宸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