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足以将人的骨头都冻结的死寂。
雍和帝指节敲击龙椅扶手的动作,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他的手掌僵在那里,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份源自心底的震动。
好一个“皇家的掌控”!
好一个一石三鸟!
这盘棋,从求娶黛玉这枚看似无足轻重的闲子落下,到此刻图穷匕见,竟已然牵动了盐税、勋贵、内宫三方大势。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眼前这个跪伏于地的身影,哪里还是那个在记忆中温顺、怯懦,甚至有些平庸的第七子?
分明是一头蛰伏了十六年,终于露出森然獠牙的潜龙!
雍和帝与太上皇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那份初闻时的骇然已经沉淀,化作了更为深邃的欣赏,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以人心为棋,以国运为注的棋手。
一个天生的,政治家。
这盘棋,已经下得足够惊艳。
这桩婚事,已经从一个皇子的私人请求,升格为了一项关乎朝堂平衡与国库命脉的深远布局。
够了。
已经足够了。
雍和帝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他深藏在龙袍下的胸膛微微起伏,压下了那份激荡,准备金口玉言,定下此局。
“朕准……”
两个字刚刚滑出喉咙,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而,楚宸并未就此结束。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承接那份即将到来的恩典。
说服帝王同意婚事,只是他整个计划的第一步。他要的,从来不只是一桩婚,一个女人,一份来自贾家的“恩情”。
他要的,是足以撬动整个棋盘的——权柄!
“皇祖父!父皇!”
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骤然拔高,截断了雍和帝的话语。
那声音不再是先前那种沉稳的叙述,而是灌注了全部精神与意志的雷霆之音,在这座象征着权力之巅的殿宇中,轰然炸响!
楚宸的身躯依旧跪伏,但他的头颅,却在此刻猛然抬起。
那双点燃了锋芒的眼眸,直视着御座之上的两位至尊,其中的火焰,比方才更加炽烈,更加……滚烫!
“江南水灾,粮帮作乱,不过是疥癣之疾!”
“我大干王朝真正的顽疾,早已深入骨髓!”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敲打着帝王的灵魂。
“是百年以来,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
“是开国功勋、世家门阀、文人士子,皆以‘与民争利’为由,坐拥万顷良田,却从不纳税!”
“是国库日益空虚,而豪绅府邸的金银,却足以堆成山峦!”
“是天下百姓,辛劳终年,却无立锥之地,最终只能沦为流民,为寇为匪!”
“此疾不除,国将不国!”
一连串的排比,如同狂风骤退,暴雨倾盆,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雍和帝刚刚放松下去的身体,再一次绷紧。
太上皇浑浊的眼眸中,那刚刚燃起的亮光,此刻更是亮得骇人。
楚宸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的时间,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图谋,狠狠抛了出来!
“儿臣恳请,以京畿之地为试点,清丈田亩!”
“推行‘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之新政!”
轰!
殿宇的穹顶仿佛都在这声请奏下震颤。
“官绅一体纳粮”?!
雍和帝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再也无法安坐,整个人霍然从龙椅上站起,龙袍的下摆因为动作过猛而剧烈甩动。
他的瞳孔收缩,死死地盯着楚宸。
疯了!
这个儿子,一定是疯了!
这已经不是布局,不是算计!
这是在向整个大干王朝的士大夫阶层宣战!
这是在向所有开国至今的勋贵集团宣战!
这是在动摇国本!动摇那条维系着皇权与官僚体系之间脆弱平衡的潜规则!
自古以来,优待士人,便是历朝历代的共识。官绅不纳粮,更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谁敢动这条规矩,谁就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与整个统治阶级为敌!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