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字，一个几乎被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名字，化作一道微弱的气音，从贾元春惨白的唇间挣脱。
“是……林妹妹！”
这两个字，不是疑问，更不是猜测。
是一种确认。
是一种在见识了神明布下的棋局后，凡人终于窥见天机一角的骇然与臣服。
那道贯穿她所有思绪的电光石火，终于在此刻，彻底照亮了整座名为“雍王楚宸”的、深不见底的迷宫。
养心殿的求娶，不是为了她贾元春。
甚至，也不是单纯为了林黛玉。
是为了林黛玉背后，那座名为“江南”的巨大金库！是为了林如海手中，那支能够搅动天下财富的巡盐御史之笔！
更是为了她贾家，这张看似衰败、实则牵连着京城无数权贵脉络的“人情”巨网！
楚宸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智者俯瞰众生、棋手审视棋子的、绝对的冷静与赞许。
“你甚是聪慧。”
这句赞赏，轻飘飘的，却比之前任何一句冷酷的话语，都更让贾元春感到遍体生寒。
因为这代表着，在楚宸眼中，她最大的价值，就是这份“聪慧”。这份能够理解他布局，并能为他所用的“聪慧”。
她，从始至终，都是他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一枚用来撬动整个贾家的，关键的棋子。
楚宸没有给她任何消化这份震撼的时间，他平静地，投下了最后一颗，足以将她所有侥幸心理彻底碾碎的重磅炸弹。
“本王在养心殿提出求娶时，父皇，便已首肯。”
贾元春的瞳孔，猛地一缩。
“皇祖父，也已应允。”
她的呼吸，停滞了。
楚宸的目光穿透她，仿佛在看着她身后那片遥远的江南水乡。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诛心。
“此时此刻。”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予她一个喘息的间隙，又似乎是在享受着猎物被彻底逼入绝境时的颤栗。
“皇祖父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太监，杜恩。”
这个名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贾元春的心口。宫中谁人不知，杜恩公公，是太上皇的影子，他的出现，便代表着太上皇不容置喙的意志。
“想必，已经带着懿旨……”
楚宸的声音，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宣告终局的残忍。
“在前往扬州的途中了。”
轰——！
贾元春的脑海，一片空白。
最后一点支撑她站立的力气，也彻底被抽干。她的身体微微摇晃，若不是扶着身后的桌沿，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结束了。
一切，都早已结束了。
从楚宸踏入养心殿的那一刻起，不，甚至在更早之前，在他构思出那个石破天惊的“开海之策”时，所有的一切，便已经注定。
从分析天下局势，到献策新政，为自己博取入主户部的资格。
从巧妙地求娶林黛玉，将林、贾两家，不着痕迹地绑上自己的战船。
再到此刻，连圣旨发出的时间，杜恩的路程，都分毫不差地算计在内……
环环相扣。
步步为营。
滴水不漏！
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的七皇子，他所拥有的，根本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智计。
那是一种洞穿人心、拨弄乾坤的、近乎妖物的恐怖能力！
他的心智，何等妖孽！
贾元春彻底放弃了思考。
在这样绝对的、碾压式的智谋面前，任何挣扎，任何算计，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自量力。
她看着楚宸，眼神里最后的一丝不甘与怨恨，也悄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敬畏与彻底折服的复杂情绪。
楚宸也在看着她。
看着眼前这位既有冠绝后宫之貌，又藏着七窍玲珑之心的女子。
看着她从希望到绝望，再到此刻，眼中那份被彻底驯服的清明。
他心中，再无半分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