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内,那股子刚刚用血腥味强行压下去的骚臭,尚未完全散尽。
王熙凤亲自监督着,让下人将角落里的冰盆又添了几个,再点上三支足有儿臂粗细的极品檀香。
浓郁、醇厚的香气升腾而起,化作袅袅白烟,强行冲刷着屋内的污浊气息,也试图安抚着人心。
贾母的命令一下,整个荣国府最核心的院落便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方才还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此刻早已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多余的桌椅、摆设,被手脚麻利的下人悄无声息地搬走,只留下正中待客的区域。
王熙凤垂手立在贾母身侧,目光扫过空旷下来的厅堂,鼻尖萦绕着檀香与血气混合的诡异味道。
她的心,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一个能让老太太如此失态、甚至动用“请”这个字眼的高僧,绝非凡俗。
贾家此刻正站在悬崖边上,这突然到访的僧人,是来推一把,还是来拉一把的?
没人知道。
沉重的寂静中,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仿佛不是踩在青石板上,而是踏在人的心跳节点上。
一个身披陈旧袈裟的僧人,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让任何人通传,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走了进来。
鹤发童颜。
这四个字瞬间浮现在王熙凤的脑海。
来人的头发雪白如新,但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皮肤光洁,甚至透着一层莹润的宝光。
他的眉毛很长,垂在眼角,目光平和,却又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更没有贪婪。
只有一片广阔无垠的寂静。
他一出现,满屋子残存的血腥与恐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只剩下檀香的安宁。
贾母被人搀扶着,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王熙凤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贾母身前,既是护卫,也是一种姿态。
“老太太,凤奶奶。”
僧人停在数步之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贾母定了定神,对身旁的鸳鸯等人摆了摆手。
“你们都下去吧。”
“凤丫头留下。”
侍从们躬身告退,偌大的荣庆堂,只剩下祖孙三人。
王熙凤这才彻底看清,这位了尘禅师的袈裟虽然陈旧,却洗得一尘不染,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经文,光华内敛,显然是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这更让她确信,此人绝非寻常的“化缘”之辈。
见贾母神色如此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期盼,王熙凤心领神会。
她亲自走到一旁,用一套汝窑的茶具,沏上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
她端着茶盘,莲步轻移,动作优雅流畅,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瓷器碰撞声。
将茶盏轻轻放在禅师手边的紫檀木几上,王熙凤脸上堆起了最是温婉得体的笑容。
“禅师今日莅临,着实令我府蓬荜增辉。”
她的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当家奶奶的气度,又带着对得道高僧的尊敬。
“不知禅师有何赐教?”
了尘禅师并未看那茶,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春风拂过冰面,让人心头一暖。
他单手立掌,垂眸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简单的四个字,却带着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贾母身上。
“老太太,凤奶奶,贫僧今日不请自来,是因夜观天象,见贾府红鸾星动,贵气非凡。”
轰!
贾母的脑中一声轻响,浑浊的双眼瞬间迸射出惊人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