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怡红院。
满室都是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味,混杂着上等金疮药的特殊香气,沉闷,压抑,几乎让人窒息。
贾宝玉趴在床上,赤着上身,背后一道道青紫色的鞭痕交错纵横,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血珠,被丫鬟们用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再敷上药膏。
他紧咬着牙关,额头上全是冷汗,却一声不吭。
王夫人在床边,早已哭得肝肠寸断。
她不敢再提及那个尊贵无比的“雍王”,更不敢再咒骂那高高在上的皇室,仿佛那两个字是什么禁忌的符咒,一出口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于是,她将所有的怨毒,所有的愤恨,都倾泻到了她能够得着的人身上。
贾母拄着龙头拐杖,在鸳鸯的搀扶下,刚刚走到院外的抄手游廊下。
还未踏入房门,便清晰地听见了王夫人在内里那压抑着,却尖利无比的咒骂声。
“那个千刀万剐的贾政!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怎么下得去这般毒手!为了巴结那不知所谓的权贵,就要打死自己的亲儿子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恨,手指死死抓着床沿的锦被,指甲都泛了白。
“还有那个凤辣子!好个见死不救的小娼妇!她就眼睁睁看着,看着宝玉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一个个都是黑了心的畜生!盼着我们母子死!”
哭诉声一顿,接着,是更深切的恶毒。
“……都是那个林家的狐媚子!天生的扫把星!她一进京,我们家就没安生过!鸡犬不宁!是她害了我的宝玉!”
廊下的贾母,听到最后一句,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气得浑身都开始发抖,那张平日里还算慈和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冰霜。
再也忍不住。
“住口!”
一声厉喝,苍老,却蕴含着雷霆之威。
“愚蠢的妇人!”
贾母猛地将手中的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咚!”
坚硬的紫檀木与青石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屋子的人心头都是一颤。
满屋子原本还在忙碌,或是低声啜泣的丫鬟婆子们,被这声巨响和怒喝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屋内的哭声与咒骂声,戛然而止。
贾母在鸳鸯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进房中,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直直地钉在瘫坐在床边的王夫人身上。
“宝玉有今日之祸,全是你这个‘慈母’,一手纵容所致!”
王夫人被她看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却在贾母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母的视线扫过床上气息奄奄的宝玉,心疼得一抽,但脸上的神情却愈发冷硬。
“你只知道你的宝玉挨了打,皮肉受了苦。”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
“你可知道,贾家满门上下,险些因他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