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浩渺的大干王朝运河之上,一艘悬挂着“林”字旗号的官船,正破开微澜,一路北上。
船体行驶得极为平稳,只听得见水波被船首分开时,那持续而单调的哗哗声。
船舱内,一炉上好的沉水香正燃着,青烟袅袅,将这方小小的天地熏染得温暖而静谧。
林黛玉正临窗而坐。
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绸长袄,乌黑的青丝仅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起,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毫无血色。
窗外,江南水乡的景致正缓缓向后倒退,两岸的杨柳与远处的田舍,都被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看不真切。
一如她那未卜的前路。
自那日贾府的太监杜恩亲临林府传旨,她便知晓,自己未来的命运,已经被一道冰冷的圣旨,与那位素未谋面的“雍王”楚宸,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她成了父亲官途上的一枚筹码,成了林家向新贵示好的一份礼物。
她成了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船行数日,离别时抱着父亲林如海痛哭的场景,那份撕心裂肺的不舍,已逐渐被这无边无际的江上水汽冲淡,沉淀心底。
取而代之的,是对那座被称作神京的巨大牢笼的忐忑。
以及,对那位即将成为她夫婿的雍王殿下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与抗拒。
他,会是怎样一个人?
是传闻中那个杀伐果决,凭雷霆手段清查户部,令无数贪官污吏人头落地的铁腕王爷?
还是一个耽于权术,将婚姻也视作交易的冷酷政客?
黛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格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姑娘,风大,仔细着了凉。”
贴身的丫鬟雪雁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将一件绣着折枝兰花的云锦夹袄,轻轻为她披上。
“我无事。”
黛玉轻声道,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水天一色。
雪雁看着自家姑娘单薄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从里间的矮柜上,捧出一个极为精致的紫檀木匣。
匣子约莫一尺见方,通体光润,木质的深沉色泽在昏暗的船舱内,透着一股厚重的质感。匣盖之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花,刀工细腻,栩栩如生。
“姑娘。”
雪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
“这是离京前,贾府的贵妃娘娘托人从宫中送出的。转交的人说,这是……那位雍王殿下,指名给姑娘的‘礼物’。”
雍王殿下。
礼物。
黛玉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视线落在了那个紫檀木匣上。
“他?”
她的柳眉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一股抗拒的情绪,从心底油然而生。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她林家也是巡盐御史,钟鸣鼎食之家,什么稀世珍宝没有见过?何需他一个素未谋面的王爷,用这种方式来“施舍”,来彰显他的权势与财富。
这更像是一种宣示。
宣示她从此便是他的所有物。
黛玉的唇角抿起一抹清冷的弧度。
她淡淡地伸出手,接过木匣,准备随意一瞥,便将其束之高阁,再也不看。
木匣入手微沉。
她拨开纯铜的鎏金锁扣,指尖微用力,掀开了匣盖。
然而,预想中珠光宝气的景象并未出现。
匣内并无她想象中的金银珠宝,亦无那些庸俗不堪的脂粉钗环。
匣中铺着一层明黄色的软缎,软缎之上,仅有一叠厚厚的稿纸,用一条素色的锦带,仔细地捆扎着。
仅此而已。
黛玉一怔。
送一叠纸?
这是何意?羞辱她林家是书香门第,却要仰他王府鼻息吗?
她心中那份抗拒,又添了几分疑窦。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探入匣中,解开了那条素色锦带。她拿起最上面的几页稿纸,入手只觉纸质细腻平滑,温润如玉,是唯有贡品才能达到的上好澄心堂纸。
一股清淡的墨香,混杂着纸张特有的气息,萦绕在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