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灯火彻夜未熄。
那份石破天惊的“军校策论”,就静静地摊在暖榻的紫檀木小案上。
墨迹已干,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决绝与锋锐,依旧灼烧着殿内两个人的心神。
楚宸已经退下许久,可他方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仿佛还烙印在空气里,在殿宇的梁柱间反复冲撞,激起无声的雷鸣。
太上皇久久没有言语。
他只是枯坐着,那双看过百年风云的眼眸,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跳动的烛火。
他手中握着一只温热的茶杯,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雍和帝同样沉默,但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许久,一声悠长的叹息打破了这死寂。
“雍和,你这个儿子……”
太上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将那冰凉的茶杯放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又想自己一力补上啊。”
他再次拿起那份策论,指尖在那八个惊心动魄的大字上缓缓抚过。
开办军校,推行募兵!
“废除世袭,改行募兵……”
太上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既有震撼,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这比他那‘清查田亩’,还要激进百倍。”
“此事一旦公布,满朝勋贵,怕是要疯了。”
雍和帝的眼中,却骤然点燃了一簇压抑不住的火焰。
那是一种混杂着激动、期盼与孤注一掷的炽烈光芒。
“父皇!”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儿臣却认为,宸儿此策,看似天马行空,实则一针见血,直指病灶!”
“这正是我大乾中兴的唯一希望所在!”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积压在心头多年的郁结,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勋贵之弊,父皇比儿臣更清楚!”
“他们盘根错节,互为姻亲,早已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京营在他们手中,早已烂到了根子里!兵,是他们的私兵;将,是他们的家将!国库的粮饷,成了他们中饱私囊的钱袋!”
“若不趁此机会,以雷霆之势大刀阔斧,难道真要等到病入膏肓,国之不国的那一天吗?”
雍和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陈的悲愤。
太上皇再度陷入了沉默。
他的目光,在那份策论上久久停留,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看穿,看透。
他看到了一个少年皇孙的野心。
更看到了一个帝国在悬崖边缘,唯一可能的自救之路。
殿内的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死寂之中,太上皇的手掌猛然抬起。
“啪!”
一声巨响。
他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的桌案上,茶杯被震得跳起,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
“就依照宸儿所言!”
太上皇的双眸之中,迸射出一种久违的、属于开国君主的霸烈与决断。
“不破不立!”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看似苍老的身躯,在这一刻重新挺直,散发出不减当年的煌煌天威。
“将京郊大营的整顿,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