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气浸骨。
楚宸自那间弥漫着脂粉香与决绝气息的屋中走出,身后,是贾元春伏在榻上无声的颤抖,也是一个庞大家族摇摇欲坠的未来。
他没有回头。
夜风吹起他玄色的王袍,衣袂翻飞间,仿佛连最后一丝属于人间的温情也被吹散。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一份来自王子腾府邸的密信,经由数道隐秘的渠道,悄无声息地摆在了北静王水溶的书案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来自大内深处的密旨,由太上皇身边最信任的老太监亲自送抵雍王府。
没有繁琐的仪仗,没有多余的言语。
“殿下,太上皇在暖心殿有请。”
暖心殿。
这个名字透着一股温和的暖意,但整座宫殿却坐落于皇城最深、最僻静的一隅。相较于雍和帝处理政务的养心殿,这里更显古朴,甚至带着几分萧索。殿前的千年古柏虬结苍劲,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让初升的朝阳都无法完全穿透。
空气里,弥漫着老旧木料与淡淡檀香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压得人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楚宸踏入殿门。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角落里几盏长明宫灯,散发着豆大的微光。
正中央,一位身着常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专注地侍弄着一盆姿态清雅的兰花。他手中握着一把小巧的金剪,动作缓慢而精准,每一次修剪,都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那便是大乾王朝曾经的至高主宰,太上皇。
“宸儿,坐。”
太上皇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个寻常的晚辈。
“皇祖父。”
楚宸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而后依言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金剪修剪兰叶时,发出的“咔哒”轻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下,又一下,敲击在人的心上。
楚宸不动如山,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去看那盆兰花,也不去揣摩太上皇的背影。
他知道,这位皇祖父,在用这种方式考验他的定力。
终于,太上皇放下了手中的金剪,将其轻轻置于一旁的白玉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微鸣。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看似因年迈而有些浑浊的眼眸,在对上楚宸的瞬间,迸射出一道骇人的精芒。
那不是老态,那是将毕生锋芒尽数敛于鞘中的沉静与威压。
“你整顿京营。”
太上皇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架空王子腾。”
“敲打老牌勋贵。”
“甚至,把手伸到了户部的账本上。”
他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便凝重一分。那股无形的压力,足以让任何一位朝中重臣汗流浃背。
太上皇的目光在楚宸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那股迫人的压力倏然一收。
“这一系列举措,颇为出色。”
他竟露出了一丝赞许。
“有你父皇当年的风范。”
楚宸垂下眼帘,声音恭敬。
“孙儿不敢当。”
“但是,”
太-上皇的话锋骤然一转,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崩断,殿内那股沉重的压力去而复返,甚至比方才更加酷烈。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勋贵乃我大乾立国之根基,你这般连消带打,虽一时痛快,却恐遭反噬。”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过界了。”
这便是帝王心术,是这位老皇帝浸淫了一辈子政治的智慧。先扬后抑,敲打与安抚并用。
楚宸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帝王之怒,但他没有丝毫畏惧。他明白皇祖父的担忧,更明白这番话背后真正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