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烛火,依旧在跳动。
那名失魂落魄的荷兰领队被扶着离去,背影佝偻,再无来时的半分倨傲。
楚宸静静地坐在原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响。
殿内,那份足以颠覆东方航路的海图,已经被他重新卷起,握于掌中。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等待。
等待那股因谈判而高度紧绷的精神,缓缓松弛。
等待那份因胜利而涌起的波澜,彻底平复。
直到他的心境,重新恢复到那片古井无波的深潭状态,他才站起身,掸了掸并无尘埃的王袍,迈步走向养心殿。
……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味沉静而威严。
雍和帝端坐于御案之后,没有批阅奏折,只是静静地看着殿门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当楚宸的身影出现时,他的目光才微微一动。
“都办妥了?”
雍和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回父皇,都办妥了。”
楚宸躬身行礼,将手中的海图卷轴,双手呈上。
一名老太监快步上前,接过卷轴,小心翼翼地在御案上展开。
楚宸没有赘述自己是如何威逼利诱的,只是将最终的结果,言简意赅地进行了复命。
“儿臣以大干未来的茶叶与丝绸市场为筹码,向荷兰人提出了三项技术交换。”
“其一,十名顶尖造船工匠。”
“其二,五名顶尖火炮铸造师。”
“其三,全套的望远镜磨制工艺与相关光学原理。”
雍和帝的目光从那份精密到令人心悸的海图上移开,落在了楚宸的脸上。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哔剥作响,将帝王脸上的神情映照得明明暗暗。
他并未因楚宸的胜利而立刻显露喜悦,那双阅尽天下事的眼眸深处,反而凝结着更为深沉的忧虑。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透着万钧之重。
“宸儿,巨舰非一日可造,大炮非一日可成。”
“即便换来了工匠,学会了技术,这其中需要耗费的时日,难以估量。若在此期间,他们撕毁协议,再度来犯……”
雍和帝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担忧,却如乌云般笼罩在整个养心殿上空。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技术引进来,需要时间消化、吸收、乃至超越。
而这段时间,恰恰是最脆弱的空窗期。
楚宸挺直了脊背,迎向父皇沉凝的目光。
这正是他等待的时刻。
这正是他布下的,环环相扣的下一个局。
“父皇多虑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荷兰的火炮虽锋利,但我大干历朝历代沿革至今的智慧,更胜一筹。”
楚宸的话锋,巧妙地从外部的威胁,转向了内部的革新。
“真正的利器,从来不在外夷之手,而在我们自己手中。”
他将那份由荷兰人带来的巨大压迫感,顺势化作了推动内部变革的最强动力,与他此前提出的“京营整顿”和“开办军校”的方案,天衣无缝地衔接在了一起。
“父皇,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我大干今日所面对的,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非但要改革沿袭旧制的兵制,更要从根源上,改革我们的‘武器’!”
话音落地的瞬间,楚宸撩起王袍,对着雍和帝的方向,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躬身大礼。
他的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金砖地面。
“儿臣再次恳请父皇,准许儿臣成立一个全新的、独立于六部之外的特权部门!”
“此部门,不涉政务,不涉民生!”
“它的唯一职责,便是为我大干,研发足以开疆拓土、镇压不臣的新式武器!以及,如‘水泥’一般,能够改变国朝根基的战略物资!”
雍和帝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