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灰白,是荷兰领队脸上唯一的颜色。
那张方才还写满傲慢与轻蔑的脸,此刻肌肉彻底僵死,神采从那双碧色的眼睛里被瞬间抽空,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茫然。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富丽堂皇的大干王朝金殿之上,而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了断头台。
周围百官投来的目光,不再是先前的好奇与审视,而是一种混杂着怜悯、嘲讽与震惊的复杂眼神。
他们看着这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泰西来客,如同在看一个已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只剩下可悲内核的小丑。
窒息般的寂静笼罩着整座大殿。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深沉而洪亮的笑声,骤然从九龙宝座之上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雍和帝。
他缓缓站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殿顶明珠的映照下,流淌着威严的光。这位帝王目光炯炯地看着楚宸,眼神中的赞许、欣慰与激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好一个他的宸儿!
不战而屈人之兵!
雍和帝的目光扫过下方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荷兰使团,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决断。
“宸儿,此事,便全权交由你来处置。”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你来跟他们谈。”
这一句话,便定下了今日之事的所有基调。
楚宸躬身,声音清朗。
“儿臣遵旨。”
偏殿之中,熏香袅袅。
没有了金銮殿上的天子龙威与百官注视,紧闭的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空气,却并未因此而变得轻松。
那荷兰领队反而感觉压力更大了。
面对皇帝,是面对一种煌煌天威,是一种宏大的、概念性的压迫。
而此刻单独面对楚宸,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对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他浑身的神经绷紧到极致。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方湿润的丝帕,用力擦拭着额头和脖颈的冷汗。那丝帕很快就浸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恢复了一点神采,却依旧充满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楚宸。
他以为自己想明白了。
东方人的含蓄与贪婪,他早有耳闻。那份地图,那种足以颠覆他们百年航海基业的情报,必然是对方用来勒索的终极筹码。
“尊敬的……王爷!”
他终于鼓起勇气,用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急切的、蹩脚至极的官话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那份海图……那份神……那份地图,我们……我们联合东印度公司,愿意出一百万两白银购买!”
看到楚宸毫无反应,他心一横,几乎是吼了出来。
“不!三百万两!三百万两白银!只要您开一个价!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金钱,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他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金钱买不到的。
说完,他喘着粗气,紧张地注视着楚宸的反应,眼中甚至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然而,他失望了。
楚宸闻言,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居高临下的不屑与讥诮。
“白银?”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本王,”楚宸的指节,在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极有韵律地轻轻叩击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荷兰领队的心脏上,“对你们那点黄金白银,不感兴趣。”
荷兰领队眼中的希望之火,被这一盆冰水彻底浇灭。
不为钱?那他图什么?
一个让他感到比勒索金钱更加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升起。
楚宸停止了敲击,身体微微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