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
神京城外那条冰封了数月的运河,终于在料峭的春风里,彻底解冻,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军工监的院墙早已修葺一新,曾经的绝望与死寂被冲天的热浪与不分昼夜的锤打声彻底取代。一座座崭新的高炉拔地而起,喷吐着滚滚浓烟,将整个京郊的天空都染上了一层工业的铁灰色。
楚宸当初许诺的三件事,早已不是空谈。
工匠们吃上了顿顿见油水的饱饭,干瘪的身体重新鼓胀起结实的肌肉。翻了三倍的薪俸,让他们的妻儿过上了从未敢想的好日子。而那间灯火通明的夜校,更是成了整个神京城底层百姓眼中,一道刺破阶级壁垒的曙光。
人心,就此凝聚。
与此同时,一艘悬挂着官家旗号的乌篷船,顺着解冻的河水,历经数周的漫长航行,船首终于在暮春的微风中,破开了神京通州码头的水波。
林黛玉坐在船舱内。
自扬州启程,一路北上,江水的气味,两岸的风景,都在不断变化。
唯一不变的,是她膝上那两部书。
一部是《神农本草经》的孤本,纸页泛黄,字迹间却透着一股悬壶济世的厚重。另一部,是那份让她心神巨震的《红楼梦》残稿。
她曾无数次摩挲着稿纸上那些熟悉的字句,那些仿佛窥见了她灵魂深处孤高与敏感的判词。每多读一遍,她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雍王楚宸的认知,就更清晰一分。
那不是一个耽于享乐的王爷。
那是一个,能与她在精神深处共鸣的知己。
这份认知,让她对未来的期盼压过了离乡的伤感,也让她对即将踏入的陌生环境,生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忐忑。
“姑娘,到码头了。”
丫鬟雪雁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带着一丝怯意。
黛玉指尖微微一颤,隔着船帘的缝隙,她能感受到一股独属于神京的、混杂着权贵威仪与市井喧嚣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
她的心,骤然收紧。
大雍王朝规矩森严。
她虽是皇帝御赐的准王妃,但在大婚之前,身份依旧是臣女。抵达京城,第一件事,便是要换上诰命品级的朝服,盛装入宫,依次觐见皇太后、皇帝与皇后,叩谢天恩。
这不仅仅是礼节。
这是皇室宗族对她这位未来宗妇的第一次“审视”。
从仪态、谈吐到应对,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无限放大。那套繁文缛节,足以让一个精力充沛的健康女子都脱去半条命,更何况是她。
船身轻晃,稳稳地靠在了岸边。
还未等雪雁去掀帘子,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便停在了船头。
荣国府派来迎接的管家,声音里透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恭敬,隔着船帘递上了一封折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