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阴影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长街之上,死寂无声。
风,依旧刮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却吹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名为“雍王楚宸”的无形威压。
所有人都还跪着,头颅深埋,不敢抬起分毫。
荣国府门前,这一片显赫了近百年的簪缨之地,此刻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
马车内,黛玉的指尖触到了那只紫金暖炉。
炉身尚有余温,那是一种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的、沉甸甸的暖意。上面繁复精巧的云纹硌在她的掌心,触感清晰得让她发慌。
一丝极淡的龙涎香,从镂空的炉盖中飘出,萦绕在鼻端,霸道地驱散了车厢内原有的、属于她自己的冷梅气息。
这香气,这温度,都带着那个人的印记。
楚宸。
她的知己。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到现在还在疯狂地擂动,血液冲刷着耳膜,发出巨大的轰鸣。
她紧紧攥着那只暖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几乎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她在这片巨大的、颠覆性的混乱中,唯一能确认的真实。
车外,贾母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骨硌得生疼。
雍王那惊世骇俗的“飞身挡驾”,和他最后那句平淡却重逾千钧的“楚宸来迟”,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砸得她头晕目眩。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见过的皇亲国戚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如此行事之人。
不合规矩,不合礼法。
却偏偏,带着一种碾压一切规矩礼法的绝对力量。
这是敲打。
贾母的后心里,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这一定是雍王在敲打贾家,在为林家这孤女出头!是怪罪贾家“怠慢”了!
一想到雍王那冷酷无情的名声,和那些在朝堂上被他扳倒的政敌的凄惨下场,贾母的身子就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完了。
贾家这是被这位活阎王给盯上了。
就在贾母心胆俱裂,思忖着该如何请罪才能换取一线生机时,一阵截然不同的声音,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
“铛——!铛——!”
是鸣锣之声。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沉重如山岳倾颓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皇家独有的、不容抗拒的威严,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跪在地上的贾府众人,包括贾母在内,心中都是猛地一沉。
前脚刚走一个雍王,后脚又来了什么?
贾母艰难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魂魄几乎要飞出天灵盖。
来的不是旁人,是宫里的人!
明黄色的仪仗旗幡在风中烈烈作响,上面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凤”纹。一队队身着玄甲的禁军,手持长戟,面容肃杀,护卫着一顶华丽的宫轿。
这是……皇太后的仪仗!
还不等贾母想明白这惊天动地的变故究竟为何,那更为浩荡的皇家仪仗,已经敲锣打鼓地停在了荣国府门前。
宫轿的帘子被掀开,一名身穿深褐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老嬷嬷,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名提着紫檀木药箱、神情肃穆的太医。
那嬷嬷的眼神,冷漠地从跪了一地的贾家人身上扫过,没有半分停留,仿佛他们只是一群碍眼的蝼蚁。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林黛玉所在的马车上。
“皇太后口谕——!”
她开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宫中浸淫多年才能养出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贾母心头一跳,将头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