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内,死寂一片。
那谄媚到骨子里的笑,僵在贾母的脸上,她亲自引路,身形佝偻,再无半点国公夫人的威仪。
身后,王夫人、王熙凤,乃至整个贾府的主子奴仆,全都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名面无表情的御医,如同索命的无常,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们的存在,便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林黛玉被这群战战兢兢的人,簇拥着,穿过重重回廊。
最终,一行人停在了一处院落前。
只见此地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翠竹环绕,清幽雅致,与府中别处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
院门匾额上,书着三个字——潇湘馆。
贾母颤巍巍地介绍,说这是府中最好、最清净的院子,早已为姑娘备下。
黛玉未置可否。
她只是被“请”进了这间屋子,任由那两名御医上前,隔着丝帕,为她切脉。
整个过程,冰冷而公式化。
“林姑娘脉象虚浮,气血两亏,确有旧疾。”
“我等会开具固本培元之方,稍后送来。姑娘每日饮食,需严格遵照医嘱。”
“所有记录,今晚便会呈入宫中,回禀太后。”
话毕,两人收手,躬身告退,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们一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稍稍散去。
贾母等人长出了一口气,却也不敢久留,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关切话,便带着满府的人,潮水般退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
黛玉屏退了贾府派来的丫鬟,独自一人,静立于窗前。
她缓缓摊开手心。
那只紫金八宝攒珠暖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中,炉身早已冰凉,可她却觉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独属于那个男人的,霸道而又温柔的气息。
她的心,乱了。
彻底乱了。
白日里,在那艘画舫之上,他手持画卷,眉眼含笑,道一声“知己”。
那一刻,他是她笔下描绘出的,能解她诗中意的理想化身。
可转瞬之间,他又是那个高踞于朝堂之上,手握滔天权柄,一言便能定人生死的雍王殿下。
一个清雅如画中仙。
一个冷峻如雪中刃。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这截然不同的两面,在她脑海中不断交织,撕扯,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眩晕。
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夜色,不知不觉间,已经笼罩了整个京城。
黛玉刚刚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寝衣,外间便传来了丫鬟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姑娘,宫里的贵人求见。”
宫里的贵人?
黛玉的指尖微微一顿。
不等她细想,门帘已被打起,一道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在侍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一袭暗紫色宫装,虽未着命妇朝服,但那份久居深宫的端然贵气,却已深入骨髓。
是贾元春。
她奉了楚宸雍王的命令,借着即将“出宫开府”前的便利,自宫中悄然出宫,来到了这潇湘馆。
“林妹妹,别来无恙。”
元春的目光在黛玉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挥手屏退了左右。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