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回大弘画面﹞
易安恹恹间,已是午饭时间。
山梁提议去正店酒楼吃羊肉,鸣程建议去弘臣会馆品米酒,皆被张端否决了。
张端说,吾辈上午已品够了令人扫兴之“荤腥”,该吃素斋修心了。
大伙儿明白,他尚被上午之几处败兴画面愤懑,便皆同意随他去至清静的大相国寺里吃斋饭。
吃罢斋饭,张端引领众人登上寺内高塔,令两门生居高临下草拟《清明上河图》构图。
一个时辰后,张端邀众为两门生之草图点评。
众人见两草图逼皆真生动,都点头赞许。
然,张端却长叹一口气,曰俩人皆不及格。
众人愕问其故,张端沉沉曰:
“甲门生,写意全景,虽场面宏大,然只表人多业兴,乃表颂忘挞;
乙门生,特写局部,虽有着重点,然只察厄弊污浊,是具厄忽面。
二人皆是以偏概全。”
为师言简意赅,点到要害,俩门生心悦诚服,众雅友亦被折服。
山梁曰:“贤兄,究竟如何不妨细说。”
张端遂抚须细言:
“之前,我只乃美好希冀,而今日却受砥悟。
从汴河实景看出:如今,高官巨臣皆专于寻位升迁、致力钻营投机,无人关注充盈国库、强化国力、充实防务,更无人关心社稷安危!所以,汉儒兄所谓‘兴衰荣辱,往往不经意间扭转’并非杞人忧天,所谓‘看似繁荣,实则伏危’,亦非危言耸听。现今情势,各级府衙寻租贪腐、庶民百姓寻求安逸、勾栏瓦肆歌舞升平、萎靡奢侈已成风气,正可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矣。何不危哉?
所以,我计谋,上河图应以画表象、暗含隐喻。”
余意曰:“画图非为图,应挞时局!今日我辈,乘兴来扫兴归,即因见繁荣中之败絮,如官员之跋扈、守军之懈怠、风气之萎靡等。”
众人唏嘘称是。
门生甲嘻哈一句:“嘿嘿,我师与官家有私交,应以画谏言矣!”
余意回应:“可也!虽乃图画,亦能展现官吏敷衍公责、阳奉阴违、上策下对、寻租营私之情态!”。
张端点头又摇头:“我本讴歌好山河,谁料山河起妖波。不言则我心不安,言亦又恐圣不悦……”
见师为难,门生乙为其解脱:“图毕竟图,何言政务?若强求,则图美尽失也!”
“谬论!”张端厉声呵斥,又训戒:“我早有言在先,著文非唯为文,画图非唯为图!著文只为成文则言中无物,乃文痞;画图只为成图则图象堆砌,乃画痞!文为述心,图则言志,述心言志载道方为艺人之初心。文艺被褒扬传颂,即在于其教化、挞弊、载道之效能!此亦为艺人之责矣!”言毕,尚有言犹未尽之情。
观此情景,众人皆严肃。
廖汉儒评曰:“正道大师此言有理,我甚赞服。不过……以图谏言,确有难度,比如,能画腐败之表,却难述腐败之里,能画萎靡之貌,却难表萎靡之因矣!”
易安接曰:“的确如此,为政之道,犹在于顶层谋之,底层操之。然,即便王谋良策,僚却和尚念经,甚或故意歪曲。此状如何谏议?更如何以图表述?”
余意愤起:“言来言去,根在吏治!吏治不严,则臣非臣、吏非吏,皆与庶民甚或官家为敌!此类谏言,非图能为,而应以文为之!”
“是的!”朱遁汝甚正色:“此乃文人士人之责矣!我辈常以文人自诩,理当肩起倡导正义,鞭挞邪恶之责任。”又转向易安:“易千金,您尽责更便捷,既有右丞公爹、又有入仕郎君,尚具生花妙笔,岂不乃表奏不出门、吹风非出屋也。”
言毕,引一阵窃笑声。
一直察言观色之鸣程,移步众人面前:“自秦统天下、大唐盛世、直至大弘,国之大维序则难。维序离不开官制,官制庞则生争蘖腐。为趋利避害,历代先贤穷尽心机亦未有万全之策。我辈亦不必,抱太,太大期望哉!所以,无论以图谏言,还是以文谏言,皆奢望矣!犹不如画图者即研画技、作文者即穷巧句,我考金石者,则专研金石矣……”
一席话如瓢冷水,兜头浇灭多份热切,众人心中郁愤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