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吉然又作深思:若推翻先前大力表彰之典范,必使百姓已构建之信仰崩塌,于天下教化不利。
于是小声议曰:“爱卿啊,即便此事为‘假’,亦须作‘真’来维持。此事宜暂压下不提,以保全朕之尊严,亦维护既成典范之光环。”
蔡靖听罢,赶紧陈述“以假作真”之长远弊端:譬如,假终究是假,早晚有揭露之日。到那时,更将激起天下哗然,成为治国之污点、青史之笑柄,反显得陛下不智!且容假不纠,便是纵容恶人横行无忌云云。
童贯亦在一旁帮腔:“此夫妇竟敢如此作伪,是愚弄天下、欺瞒圣上,实属十恶不赦!纵然其他罪责可免,单是欺君一罪,亦不可饶恕!”等等。
兆吉的宠妃张贵人本同情梁祝之事,又听蔡靖描述茶肆夫妇言行,爱屋及乌,也对萧英竹心生怜意,便忍不住轻声插话:“二位大人,容妾身暂抛却如今身份,只以一介庶民女子之心言语。妾并非以贵妃之位干政,可否?”
蔡靖看向皇上,见皇上容色平静不语,只得勉强道:“娘娘既以庶民身份开口,想要直抒胸臆……,自然无妨。”
张贵人向兆吉一礼:“那妾身便斗胆妄言了?”见兆吉虽未应声,眼中却含一丝笑意,便柔声续道:
“妾虽愚钝,也知大弘开国已逾百年,万民守法、秩序井然,皆因有法可依。当朝法度日益臻于完善、缜密,其中,尤因凡事皆重证据……
然,二位大人所指控诸事,皆以‘梁祝乃假’为前提。而‘梁祝作假’之说,至今并无实据,只是一个凭空之猜疑。以无凭之猜疑而定罪,岂不易生冤狱?何况‘梁祝传奇’已经江浙州县两级,翻覆勘察!更何况……”
贵人言至此,故意看看兆吉:“更何况已经圣上谕旨概定矣!”
沉默少倾,又叹口气,细声细语接曰:“可怜这茶肆店主夫妇,本是恩爱夫妻,亦是守法商贾,日子原本安宁祥和,何以无端遭此风波也?唉!人家夫妻二人本名白山梁、萧英竹,又从未以‘梁祝’之名招摇撞骗过,二位大人焉何偏指其为‘梁祝’?……莫非,莫非二位大人,非要,非要……‘欲加之罪’乎?”
蔡靖一听此言,当即跪了:“啊,娘娘言重了!言重了也!绝无此事!微臣绝无此心矣!”
张贵人莞尔一笑:“哦,蔡大人,左仆射大人,是奴婢不慎失言了!嘻嘻,您且谅解矣!不过……,不过,奴婢有所不解,左仆射大人如此紧盯这茶肆店娘,究竟有何深意耳?……难道仅因贵公子之死,便要牵连个无辜?”
蔡靖被诘问的汗如雨下,立即面向兆吉狡辩:“陛下明鉴!臣之所以详查此案,绝非为私怨。臣所虑者,乃是‘以假乱真’若成风气,将动摇我大弘立国之本——‘信’字哉!”
兆吉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人,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叩几下,发出几声细响。
蔡靖稍稍直身偷看一眼兆吉,语气转为沉痛:“这茶肆夫妇,若果真只是寻常商贾,自然无咎。然其疑似逃匿‘梁祝’之传言已惹起街谈巷议,渐成流言蜚语,已经严重污损了原本典范,不能不令人忧虑。臣此议并非徇私……,是为护持陛下尊严,及天下人对‘忠贞’二字的信仰!”
童贯又插言:“是啊,陛下,既然已闹得沸沸扬扬,即须有个落下。以老奴愚见,不妨籍此正本清源,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如实彰告天下,并不会折损圣上之伟岸,还可永除后患。”
张贵人唇角那抹淡笑未减,目光却清亮:“陛下,蔡大人拳拳公心,童公公老成谋国。……不过《尚书》有云:‘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奴婢跪求圣上,无论查出何结局,还请从轻发落……”
兆吉看向跪伏在地的蔡靖:“蔡卿,贵人所言‘罪疑惟轻’,你以为如何?”
蔡靖知道皇帝心中又生怜悯,遂即答曰:“娘娘……娘娘所言,深合圣人之道,亦显陛下仁德之心。臣谨遵圣言”
兆吉微微颔首,缓缓道:“蔡卿既然思虑周全,嗯,你不妨自决,愿查便去查吧!然须严谨保密不可宣泄。都退下吧。”
……
□□
此时“若有人知春去处”茶肆中,气氛亦是一片凝重。
众雅友齐聚茶肆,共商如何助山梁、英竹渡过此劫难。
众人心里都清楚:蔡靖之所以在二人身世上发难,根源于疑心二人谋害了其子蔡柴。然,此话却不好说出口,只好沉默无言,你看我,我看看你。
山梁、英竹也明白大家所想,英竹泡好一壶上等茶汤,一一斟了端过去递于每人手上,遂慢慢讲述曰:
“蔡柴死于与我私唔后三日,纯属巧合。我虽然恨他,却并无意害他,也不屑以他之命断我与夫君前程。况,我尚已孕宝儿……”
她又详述了,霜降那日与蔡柴私唔之细节:
“蔡柴首先威胁我,说他知晓我有一玉扇坠儿,上刻四字‘英山晓白’,乃梁山伯祝英台之‘山’与‘英’之意,说扇坠便是梁祝定情信物。我甚觉可笑,回了句:随你如何猜测。
他又说;‘汝若不遂我意,我便到府衙告汝’。我想息事宁人,便答可每年付他百两银作年例银。他气急败坏回‘你以为蔡爷我稀罕区区百两银嘛!’。”
英竹说至此,又给每人再斟斟茶,随后回坐自己位上,又接着说:“他随后又盘问我,扇坠上尚有何字,我答尚有‘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诗句。他忽淫笑了说:‘哦,汝商人商妇竟有情致!嗯,这诗句蔡爷我见过,听风亭上之楹联便是如此。哦,不过蔡爷我倒想听听你讲述,这句诗究竟是何意。’
我当时,只是觉这‘听风亭’耳熟,却并未细想,只想尽快摆脱他,便随口说:‘奴婢茶肆简陋,不是说诗的地方,汝欲懂这诗句,自去听风亭好啦!’。
此后,我方忆起,我辈游赏汴河,仁兄张端构思‘上河图’时曾说过此‘听风亭’,更未想到,这,这无赖竟,竟还真死在这听风亭下。呜呜呜……”
英竹言至此,竟呜呜咽咽小声哭起来:“我也未想到,凭空引出如此横祸!呜呜呜……”
山梁赶紧按按娘子肩,以示安慰,又帮她擦擦眼泪。
之前,他并未听英竹讲述之如此详细,现在一听,却多了个疑问:英竹竟隐遗漏了一个情节:早前,红衣女侠已经对她说过“听风亭”,且还与她约定“听风亭”会面。娘子是忘了?还是有意隐瞒?山梁一时猜不出。
他见英竹抽泣,遂接了话头详述:自霜降至蔡柴被杀三日内,他与娘子专心研制药引茶,均未踏出茶肆半步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