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果然略现一丝慌乱,旋即恢复镇定,从容答:“在下江州庐山县人。仁兄,此事我曾与您提起过。”
英竹脸颊微红,趋前一步低声分辩:“兄长,我二人本本分分经营生意,他们为何独独苛查我们之籍贯?难道来京之人都得带上一两位同乡作证不成?”
“……”汉儒张张嘴,又闭上,不愿再流露类似盘问的语气,可话又不能不说透。
他不忍直视英竹忧戚的面容,只好拍拍山梁的肩,轻叹一口气:
“贤弟、贤弟妹,若不是出了蔡柴这桩案子,你二人本可在京城安居乐业,安稳度日。可如今既发此案,情势便不同了。眼下蔡、董一心要证你二人就是‘梁祝’,心思专注都近乎钻了牛角尖啦。倘若此路不通,他们必然醒悟,转而彻查你二人来历。若我是董不惟,便不会舍近求远搞什么‘复勘’,而会先查你二人根底,反证你身世。那你是否……不就不言自明了?”
言至此,汉儒略带怜惜地瞥英竹一眼,“当然,山梁弟的确说过故里乃庐山县山脚镇靠湖屯,靠湖屯又被水灾淹没无证。可还是那句话,假如不发生蔡柴案,本满可搪塞……哦应对者也。然如今……吾等面对的不只董不惟,还有蔡靖……”
“可,吾夫妇并未招惹那蔡柴,是他屡屡上门挑衅欺辱与我。尽管如此,我与郎君也并未……”
汉儒见英竹将要流泪,不忍再劝说,遂又叹口气:“贤弟妹,为兄我知你夫妇非是歹人,所以才……。哦,我也是把事往坏了想。要不,我等走一步看一步吧。届时,或许还能存……辗转应对之余地。”
……
汉儒走后,张端、余意、遁汝也相继到来,也是劝山梁、英竹暂离京避避风头。
不过,三人之所忧却与汉儒相反——他们怕的是山梁、英竹被坐实“真实身份”,当真就是“梁祝”!
当然,三人和汉儒一样,也是有话不便明说,只得一再委婉,含蓄再含蓄。
山梁也无法直言辩白,只好反劝道:“诸位挚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张端急了:“贤弟,我听闻……那梁祝之墓,竟是空的!”
山梁应曰:“正道兄,即便梁祝当真成仙遁世,董不惟蔡靖也不能以此拿我问罪吧?难道梁祝遁世逃匿,是因我而起?天底下哪有如此不讲理之刑部?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之都堂?”
张端见这话岔道的无法辩白,又气又笑了接:“天下是不该有不讲理之刑部,可偏偏就有!朝廷本不该存奸佞,可偏偏就存!人世是不该生蔡靖,可偏偏生了!贤弟啊,正因如此,你方该早做打算才是!”
余意赶紧插话进来:“反倒是那些最该讲理的地儿,往往最不讲理!最该护民之官吏,往往最不护民!听我一言,三十六计先走为上避风头。待云开雾散,再回京城申冤亦不迟!”
山梁默然不语。英竹也不点头。
遁汝几乎要喊出来:“弟啊!妹啊!你们就不怕被认出来哉?!”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只跺了跺脚。
沉默片刻,张端又苦口相劝,说甚至已为山梁一家想好了去处——西去二百里的嵩山深处,有个叫桃花源的地方,有他至密的好友。
山梁沉思片刻,似有几分犹豫。
而英竹却摇头解析曰:“我二人逃了,即等于承认是梁祝,此会让梁祝之凄美蒙尘,让英台之贞烈降色。”
余意辩白:“恰恰相反!梁祝以智谋存世,终得百年好合,岂不更是一段至美至善之佳话?”
英竹又道:“若逃了,便是畏罪潜逃,等于认下杀害蔡柴之罪名。以蔡柴之恶,杀其虽非大过,然却坐实了蔡靖之诬陷,反证了奸贼之‘贤明’。从此以后,吾夫妇尚有何面目见诸位挚友、所有雇工茶客,乃至清雅道上之每一个人?”
听她思虑如此深远沉重,众人一时无言。
英竹又凄然曰:“若真如此,我夫妇死后,只怕还要被写进野史小说,遭人唾骂百年,即连子孙后代亦要蒙羞……”
众友见她心意已决,只得怏怏作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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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接连十几日,刑部并无人前来找茬,也无传票文牒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