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靖阅毕董不惟呈上的“案理推断”,久久不语。
纸页被轻轻搁下时,董不惟的紧张不安,深恐又被老贼贬斥,便偷眼盯着他的眼神。
许久,蔡靖方挤出四个字:“心思够曲。”,又用指尖叩着“逆党”、“谍线”等字眼,声调平缓,“故事也够骇人。递上去,足够掀起风浪。”
董不惟听出了蔡靖言语中之讥讽,知道他对自己一番辛苦并不满意,头垂得更低了。
“可惜,”果然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全是虚架子。那流浪汉何在?传递了何物?茶肆匾额如何成了暗号?凶手与逆党可有实证勾连?”一连串诘问如冰锥刺下,“你这斧头,刃太钝了。”
董不惟浑身一颤。
蔡靖却缓了语气,身子微微前倾:“方向是对的。但构陷——不,是坐实这等大案,得有砖石,得有能摆上台面之证据!那怕是……牵强点儿证词……”他目光深如幽潭测不见底,“那老汉,得有个‘方腊旧部’之身份。茶肆里,得找出点‘不合常理’之物件。最要紧的,是他们‘想做什么’——囤积之物、私绘之图、悖逆之言……有了这些,你的推论才是迫在眉睫的威胁,而非空中楼阁。”
董不惟猛然抬头,眼中恐惧与惭愧不安交织:老贼是要把己子之死、亲信之死等所有仇恨怒气,都一股脑倾泻于茶肆夫妇身上了!——老贼不是在否定我,而是在教我,教我如何将茶肆夫妇一刀便置于死地。
“懂了就去办。”蔡靖靠回椅背,摆了摆手,“要快,要稳。官家最忧四方不靖,你恰就找到了活靶子……若要立功……你应当知如何往下推进。”
董不惟深揖退出。踏入街巷冷风时,他心中那点“良心作痛”已被冰冷麻木取代。
他不再考虑扎实破案,也不再考虑作“神探”,而是要依蔡靖心愿编网。而这张网所欲罩住的,正是清雅道那爿茶香袅袅的肆坊。
汴梁的阴云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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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久,刑部之《勘案信报》接连几天连续刊出“有关京都四凶案之新信息”:
先发的一条是:“密查得知,那江南来的老流浪汉,形貌举止颇似方腊麾下一小头目,兵败后隐姓埋名、流窜各地之状。其数次入京,行踪诡秘,形迹俱有可疑。”
接着的二条是:“清雅道‘若有人知春去处’茶肆后仓隐蔽墙缝中,搜出半幅描摹精细之交通图,所绘非汴梁街市,而是类进京道路几条,以及其中之关隘、闸门、码头等,疑为图谋不轨之用。”
后续的第三条则是:“更有邻里回忆,曾闻店主夫妇于后院低声争执,言语间隐约可辨‘大事’‘时机’等词。另有一落魄书生指证,月前曾在茶肆听得店主酒后慨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怨愤之气,溢于言表。”
两日后,竟又发第四条:“经查,茶肆店主夫妇近年屡将不明巨款,经由多处钱庄汇往南、北两地,疑为资暴民以筹军饷。相关回款凭据,左监司已掌握。”
很明显,四条信息都指向了清雅道上那家茶肆的店主夫妇,而且还把店主夫妇锁定于“暴民”“乱党”之潜伏者上,且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
眼看那《勘案信报》在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审刑院及都府警捕整个京师司法体系传阅一圈,又汇呈了都堂要员,董不惟心中不仅未有快意,反倒有了惶恐不安与罪恶感,只觉一阵虚乏从心底漫上来,指尖都有些发凉。
他知道,他至此已踏出了罪恶深重的第一步,哦,是第二步,从此再也无了回头路。那对茶肆夫妇的命运,几乎已被自己亲手锁死,再无转圜之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