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改革办的山洞里，光线晦暗，只有几盏用劣质魂火驱动的长明灯，有气无力地跳动着，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跟闹鬼似的——虽然这里本来就是鬼的地盘。
陈卷盘腿坐在那张他特意申请来的、铺了层薄薄软垫的石案后面，感觉自己快要升天了——不是那种好的升天，是魂飞魄散的那种。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皱巴巴、边缘都起了毛边的兽皮，上面用特制的、掺了朱砂的魂墨，写满了密密麻麻、龙飞凤舞的算式和符号，顶端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地府香火愿力供应链稳定性优化及波动率平抑策略初探（第三十七稿）》。
旁边，像垃圾堆一样，散落着十几张算废了的草稿，有的是更粗糙的兽皮，有的干脆就是不知道从哪个废弃档案库里顺来的、带着霉味的纸张。上面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曲线、让人眼晕的模型结构图，以及大量被狠狠划掉、涂改得面目全非的注释。
“妈的…这香火愿力的波动率，简直比阳间那什么A股大盘还刺激！上蹿下跳，毫无规律可言！”陈卷把手里那支快要秃了的判官笔往石案上狠狠一撂，笔杆在石面上弹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他魂体后仰，瘫在冰冷的石椅靠背上，望着洞顶那些嶙峋的、偶尔还会滴答点阴湿水珠的钟乳石，眼神空洞，充满了生无可恋的疲惫。
“老子从《阳间供应链金融模型精要》到《混沌理论在非线性系统中的应用》，能想到的、能抄的…啊不，是能借鉴的理论都试了一遍！”他抓了抓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结果又带下来几缕逸散的魂丝，他也懒得管了，“可地府这香火数据…它根本不讲道理啊！完全就是个混沌系统！今天是这个庙香火鼎盛，愿力充沛得能撑死鬼，明天可能就门可罗雀，愿力稀薄得能饿出幻觉！这让我怎么建模？怎么优化？怎么搞供应链金融？！”
他越说越气，感觉自己几千年的书主要是各种杂学和摸鱼技巧都白读了。这香火愿力，简直就是专克他这种试图用科学方法管理地府业务的倒霉蛋。
眼角余光瞥向山洞角落。
左边，白无常正盘腿坐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手里没握着他那标志性的、哭丧棒似的玩意儿，而是在…编中国结。用的材料赫然是他那条乌黑锃亮、寒气森森的勾魂索！那灵活的手指上下翻飞，勾魂索在他手里温顺得像条听话的黑蛇，已经编到了第五个复杂无比的“平安结”，那红色的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穗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老白啊…”陈卷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你说，咱们这香火供应，能不能也像你这编绳子一样，有点规律，讲点基本法？”
白无常头都没抬，专注于手中的“艺术品”，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声音跟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规律？陈顾问，勾魂有勾魂的时辰，编结有编结的章法。香火…那是人心所向，玄之又玄，岂是凡…呃，岂是寻常法子能算得清的？”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平安结”的最后一个环扣，满意地微微点头。
陈卷：“…”得，问了等于白问。
他又把目光转向右边。
黑无常正对着一面被他磨得异常光滑的石壁，努力练习着…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只是他那张天生就带着几分凶煞之气的黑脸，配上这强行挤出来的、肌肉僵硬的笑容，效果实在是有些惊悚。那笑容，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迎接亡魂，更像是索命前的死亡预告，让人看了晚上（虽然地府永远都是晚上）都得做噩梦。
“老黑…你别练了行不？”陈卷看得眼角直抽抽，“你这笑…我怕你把来汇报工作的新鬼直接吓得魂飞魄散，咱们绩效更完蛋。”
黑无常保持着那恐怖的笑容，转过头，牙齿白得晃眼，声音倒是依旧沉闷：“陈顾问，崔判官上次开会说了，要加强服务意识，改善地府窗口形象。我觉得…笑容是关键。”他说着，又对着石壁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亲切”一点，结果效果更像是在酝酿一场屠杀。
陈卷绝望地捂住了脸。他这改革办，真是个奇葩聚集地。一个用勾魂索搞文艺创作，一个苦练索命微笑改善服务，就他一个苦逼哈哈地对着天书一样的香火数据抓狂。
他哀怨地瞥了一眼山洞角落里，那张他好不容易申请下来、铺了层厚实软垫的石床。那是他之前立下点小功劳时，借口“殚精竭虑，需养魂固本”才批下来的，躺上去确实比硬邦邦的石板舒服多了。
「早知道当初脸皮再厚点，就该申请个‘先天算力提升符’或者‘大数据推演罗盘’之类的法器！」陈卷内心疯狂OS，「这破床舒服是舒服，可它解决不了眼前的KPI啊！完不成这香火供应链优化，年底考核怕不是要被发配去畜生道体验生活了！」
就在陈卷对着兽皮抓耳挠腮，对着俩活宝下属无语凝噎，对着自己的舒适小床悔不当初之际，山洞入口处，那用来遮蔽视线的、淡淡的能量涟漪，如同水波般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名穿着低级鬼吏服饰、面容陌生、气息收敛得极好的鬼差，如同真正的幽魂般，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烟火气，连洞内昏暗的光线似乎都没被他扰动分毫。
这鬼吏径直飘到陈卷的石案前，微微躬身，双手捧着一枚玉简，恭敬地递了上来。那玉简通体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触手之处，传来一股深入魂髓的冰凉寒意，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种内敛的、令人不安的深沉。
“陈顾问，”鬼吏的声音也如同他的气息一样，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崔判官命卑职将此物送达，请您亲启。”
说完，他也不等陈卷回应，保持着躬身递物的姿势，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陈卷的絮叨和抱怨戛然而止。
他看了看那鬼吏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那枚散发着不祥寒气的黑色玉简，最后目光落在鬼吏服饰上一个极其不起眼、却代表判官首席直属队伍的隐秘标记上。
一股熟悉的、冰凉的警惕感，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烦躁和无奈，缓缓爬上了他的魂识。
崔珏…
这才消停几天？
他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伸出略微有些僵硬的手，接过了那枚触手冰凉的黑色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