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捧着那枚冰凉刺骨的黑色玉简,魂体僵硬得跟刚从忘川河里捞出来似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崔珏顿首“四个大字在反复横跳,活像中了什么恶毒的诅咒。
那股子不安感,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魂核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魂体并不需要呼吸,但这个习惯动作总能给他一点虚假的心理安慰。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那些刚刚被香火数据折磨得七零八落的魂力重新聚拢起来,小心翼翼地,如同拆解一个结构复杂的爆破法阵般,将更多的魂力细丝探入那泛着幽光的玉简。
玉简内部并非实体文字,而是以精纯魂力直接铭刻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感知。
好家伙,这文采,这典故,这弯弯绕绕的句式,看得陈卷直眼晕。他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大意如下:
“闻君锐意革新,涤荡陈腐,心甚慰之...“
(听说你小子挺能折腾啊,想搞点新花样打破陈规,本官这心里嘛,还是有点欣慰的...)
读到这里,陈卷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半寸。难道...不是来找茬的?是来表扬他“夕阳红退敌“的创举?
他还没来得及窃喜,接下来的内容就让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然地府秩序,关乎阴阳稳定,苍生轮回,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察也...“
(但是!地府的规矩秩序,关系到阴阳两界的稳定,亿万生灵的轮回大事!你随便动一根手指头都可能引发天地震动,这事可不能不好好掂量掂量啊...)
得,“但是“后面才是重点!陈卷心里那半寸松弛的弦瞬间又绷得死紧。
“...特邀君明日午时,于幽静阁一叙,摒除俗务,品茗论道...“
(所以特地邀请你明天中午,到“幽静阁“那个僻静地方坐坐。放下你手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儿,咱们安安静静喝个茶,好好聊聊这天地至理...)
“...共商秩序之本,同谋万世之基。“
(一起探讨一下秩序的根本,共同谋划地府的万年大计。)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玉简上的幽光缓缓收敛,恢复了之前那深不见底的模样。
陈卷缓缓收回魂力,手里捧着冰凉的玉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安,逐渐变成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明悟,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荒谬和强烈吐槽欲的神情上。
他这边刚“读“完,那边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的白无常,跟个游魂似的飘了过来。他抻着那根灵活得过分的舌头,歪着脑袋,使劲想瞄一眼玉简上的内容。虽然没看清全文,但“崔珏“的落款和“幽静阁“三个字,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崔、崔判官的帖子!“白无常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他那长舌头因为激动猛地一甩,差点把自己给缠住绊个跟头,手忙脚乱地才稳住身形,“还、还是幽静阁!陈、陈顾问!这、这怕是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啊!“
他脸上那点因为编中国结而产生的闲情逸致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满满的忧虑。在地府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幽静阁“这三个字的分量了!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喝茶谈心的好去处!那是专门“谈心“的地方——谈不好,心都可能没了!
另一边,黑无常的反应更直接。他沉默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庄严的仪式感,将手里所有东西——包括那块被他当镜子照了半天的光滑石片——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他默默地走到山洞角落,拿起他那条乌光闪闪、寒气森森的勾魂索,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看起来就很有些年头、边缘都起毛了、还沾染着不明暗红色污渍的粗布,开始一下一下,极其用力且认真地擦拭起来。
他那张黑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严肃表情,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与决绝,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要干架我陪你,大不了再死一次“的彪悍气息。
陈卷看着这两个活宝下属截然不同但同样夸张的反应,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低头,再次“看“向手中那仿佛有千钧重的玉简,心里那憋了半天的槽点终于忍不住了,内心开始疯狂刷屏:
「共商秩序?同谋万世之基?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翻译过来不就是小子,你最近上蹿下跳挺欢实啊,动了我或者我代表的势力的蛋糕了,现在过来挨训吗?!还品茗论道,我信你个鬼!地府版鸿门宴,这流程我熟得很!」
他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那熟悉的场景:幽静的密室里,崔判官面无表情地端坐上首,先给你扣个大帽子,比如“妄动地府根基,扰乱阴阳秩序“,然后开始一条条细数你的“罪状“,比如“行事乖张,有损地府威仪“、“耗费资粮却收效甚微“,最后图穷匕见,要么逼你立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军令状,要么就直接拿下,发配到某个鸟不拉屎的角落去啃灰!
「标准的职场PUA流程!先捧后杀,威逼利诱,最后让你心甘情愿或者被迫去啃最硬的骨头,背最黑的锅!老子在阳间当社畜的时候,这套路见得多了!没想到到了地府,这帮老鬼玩这一套更是炉火纯青,文绉绉的,杀伤力还更大!」
他心里骂骂咧咧,各种阴谋论轮番上演,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坏情况都过了一遍。但骂归骂,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死死锁在了玉简信息流中,那四个最核心、最扎眼的字眼上——
“秩序之本“。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如果说刚才他还只是把这当作一次上级对不安分下属的例行敲打和警告,那么此刻,看着这四个沉甸甸的字,他彻底明白了这场看似平常的“茶话会“背后,所蕴含的真正分量。
崔珏,执掌生死簿,判定善恶功过,维护地府运行规则的核心巨头之一。他亲自发来请柬,用上了“顿首“这样的敬语(哪怕是场面话),地点选在象征意义极强的“幽静阁“,而核心议题,竟然是...“秩序之本“。
这绝不仅仅是因为他陈卷搞了个不太着调的“夕阳红退敌“,或者香火供应链优化方案推进缓慢那么简单。
这触及的,是地府运行了千万年的根基,是权力和规则的重新划分,是“破“与“立“之间那条模糊而危险的界限。
这顿饭...怕是真的要吃得他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了。
陈卷感觉手里的玉简越来越沉,那股子寒意几乎要冻结他的魂力运转。他抬起头,看着洞顶那些嶙峋的怪石,第一次觉得,这个他抱怨了无数次的、阴暗潮湿的山洞办公室,竟然也有点...可爱起来。
至少在这里,他还能对着香火数据抓狂,还能看白无常编中国结,还能被黑无常的“索命微笑“吓得魂体不稳。
而明天午时的“幽静阁“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