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一时间静得可怕。那几盏劣质魂火灯跳动的光晕，把三个鬼影拉得忽长忽短，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扭曲舞动，平添了几分诡谲。
陈卷死死捏着那枚冰凉的玉简，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在魂体模拟的皮肤下显出僵硬的白色。那玉简仿佛不是玉石，而是块万年玄冰，又或者是什么烫手的烙铁，丝丝缕缕的寒意直往他魂力脉络里钻，冻得他思维都快转不动了。
最初的慌乱和那种“要被裁员发配”的不安，像潮水拍在礁石上，碎成泡沫，慢慢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认命、无奈，以及…一丝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破罐子破摔看穿本质的冷静。
他盯着玉简，眼神发直，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阴谋论、被迫害妄想，在极致的压力下，反而像是被一盆冰水浇过，渐渐沉淀、清晰起来。
怕？当然怕。那可是崔珏！地府里手握实权、说一不二的大佬级人物，一句话就能决定他这种底层小顾问是继续在改革办这破山洞里蹉跎岁月，还是被一脚踢到油锅地狱去负责调控火候。
但怕有用吗？
屁用没有。
这感觉，跟他当年在阳间打工时，被顶头主管一个电话叫去办公室“谈心”一模一样。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把最近摸的鱼、犯的错全过一遍，最后还是得硬着头皮去。
他现在就是那个不想干也得硬着头皮上的“地府资深社畜”。
想到这里，陈卷心里反而生出几分光脚不怕穿鞋的“悲壮勇气”。他猛地将手中那枚仿佛重逾千钧的玉简，往粗糙的石案面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啪！”
一声算不上响亮但异常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山洞里炸开。正愁眉苦脸、长舌头无意识卷着自己脖子的白无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个哆嗦，魂体都晃了晃，差点真把自己勒断气，手忙脚乱地才把舌头解救出来，惊魂未定地看向陈卷。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陈卷开口，声音带着点刻意拉长的、试图营造轻松氛围却难掩干涩和虚浮的调子。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这两位画风迥异的下属。
黑无常已经停止了那近乎仪式感的擦拭动作，将那根被擦得乌光锃亮、寒气似乎更盛几分的勾魂索利落地盘好，紧紧握在蒲扇般的大手中，站得如同扎根在地的黑色铁柱，只用那双燃着坚定魂火的眸子盯着陈卷，无声地传达着他的立场——你去哪，我跟到哪，谁找事，我索谁！
白无常则还是那副天塌下来的怂样，俊脸皱成一团，长舌头不安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和哭腔：“陈、陈顾问！您、您可要三思而后行啊！那、那可是崔判官的地盘！幽静阁！听名字就不是善地！他、他手下那帮文判官，一个个都是饱读诗书、引经据典的老学究，最、最擅长抠字眼、挑毛病、上纲上线了！咱们、咱们这几个粗胚，去了不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吗？要、要不…咱们装病？就说…就说您连日操劳，分析香火数据导致魂力透支，心神受损，急需闭关静养？拖他个十天半月，说不定…说不定事情就有转机了呢？”
陈卷看着白无常那恨不得立刻躺下装死的怂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些，有点哭笑不得。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认命的调侃：“装病？老白啊，你这招对付其他鬼兴许还有点用，对付崔判官？怕是咱们前脚刚递上病假条，后脚他就能派个精通医理的判官来给咱们‘会诊’，到时候拆穿了，罪加一等，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石案上那枚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玉简，内心OS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刷屏，带着点穷途末路般的自嘲和一丝被逼急了的狠厉：
「怕个球！大不了…大不了老子就掀桌子！跟他们拼了！反正最坏也就是魂飞魄散，早死早超生…啊不对，魂飞魄散了连超生都没机会了…」
这个有点二的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奇异的是，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反而减轻了不少。反正横竖都可能要完蛋，不如想想怎么完蛋得有点气势？
「掀桌子…靠谁掀？猴哥？」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脚踏祥云、一脸“俺老孙来也”的兴奋表情，赶紧把这尊破坏力惊人的大佛请出脑海，「猴哥打架是专业的，拆家更是专业的，但讲道理、辩论…估计他老人家能把‘秩序之本’理解成‘谁拳头大谁就是秩序’。到时候别说幽静阁，怕是整个判官府都能被他顺手拆了，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到天上去了。」
「看来，关键时刻，能指望的，还是得看…直属老板给不给力啊！」他想到了幽冥深处那位至高无上的陛下。虽然老板的心思比十八层地狱的构造还复杂难懂，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毕竟是名义上的顶头大BOSS，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的小弟被其他部门的大佬往死里整…吧？这点微薄的“上司维护下属”的期望，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摇摇欲坠的底气。
白无常还在做最后的努力，长舌头都快打成了蝴蝶结：“可、可是陈顾问，咱们总不能真的一点准备都不做吧？至、至少揣摩一下，崔判官可能会从哪个角度发难，咱们提前想好应对之策？哪怕…哪怕临时抱佛脚，背几条阴律呢？总比一问三不知，被人当堂问罪强啊！”
黑无常虽然依旧沉默，但那紧握勾魂索的手，和微微前倾的身体，都表明他赞同白无常的看法——不能赤手空拳去赴约。
陈卷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准备？怎么准备？他现在连崔珏这封“战书”的核心目标是什么都摸不清。是敲打他改革动作太大？是追究“夕阳红退敌”手段不合规矩？还是察觉了他私下对某些陈规陋习的抱怨？信息严重不对称，这根本就是一场盲打。
但…就像白无常说的，也不能真就空着脑子去送死。
他沉吟了片刻，眼神中的犹豫和残余的慌乱渐渐被驱散，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豁出去的决断神色浮现出来。与其被动接招，不如…
陈卷深吸一口气，这次不再是习惯性的无用功，而是仿佛真的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忐忑和恐惧都置换出去，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看向黑白无常，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份强装出来的镇定，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放手一搏的狠劲：
“准备…当然要准备。”
他的手指，带着决然的意味，重重敲了敲石案上的玉简，发出“笃、笃”的闷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不过，不是准备他们想听的标准答案。”
他的目光扫过白无常担忧的脸，掠过黑无常坚毅的眼神，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已经看到了幽静阁中那场不可避免的交锋。
“而是准备…我们真正想说的话，和我们能掀桌子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