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终年不散的灰白色雾气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河水黑得像砚台里磨了千年的墨，平静得让人发毛，偶尔有水草般的怨灵影子在深处扭动，带不起半点声响。岸边那些歪歪扭扭的枯树，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活像一群冻僵的鬼爪。
陈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最前头，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他身后半步，黑白无常如影随形。黑无常活像一尊会移动的铁塔，白无常则像个飘忽不定的纸人。
表面上，陈卷努力挺直腰板，甚至还刻意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但只要细看，就能发现他魂体边缘在不自然地微微波动，眼神飘忽不定，完全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此刻他脑子里正在上演一场精彩绝伦的全武行加辩论赛：
“冷静，一定要冷静！“他给自己打着气，声音在脑海里发颤，“等下见到崔珏那老...老先生，他要是敢拍桌子瞪眼，搬出祖宗之法不可变...“
他仿佛已经看见崔珏那张刻板的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梗着脖子在心里反驳：
“那、那我就回他祖宗之法也没想过功德池会有见底的一天！时代在进步，地府也要与时俱进！“
这个反驳让他稍微挺直了些腰杆，但新的担忧立刻涌上心头：
“那...那他要是搬出体统、规制来说事呢？“他愁眉苦脸地继续排练，“我就说...体统能当饭吃吗？规制能自动转化成香火愿力吗？咱们要实事求是，解决问题才是硬道理！“
“对！就这么说！“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万一他不是一个人，带着手下那群文判官一起上，七嘴八舌跟我玩车轮战怎么办？我一张嘴说得过他们几十张嘴吗？“
这画面让他不寒而栗。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被唾沫星子淹没的惨状。
“要不...要不准备个扩音器？“他开始胡思乱想，“或者找个帮手？黑白无常打架在行，吵架怕是帮不上忙...“
白无常跟在后面，看着陈卷嘴唇不停蠕动，脸上的表情时而狰狞时而颓丧，活像在演独角戏。他担心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黑无常，压低声音说：
“老、老黑，你看陈顾问是不是魔怔了？这还没到地方呢，就开始自言自语了...“
黑无常依旧板着脸，但握着勾魂索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答话，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雾，仿佛随时准备出手。
陈卷完全沉浸在内心戏里，对外界浑然不觉。他一边在心里慷慨陈词，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根本没留意脚下。
“——所以我认为，这个秩序必须要与时俱进！“他在心里做完总结陈词，抬脚就要往前迈。
就在这当口，一只黝黑的大手猛地伸过来，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
陈卷吓了一跳，低头一看，鞋尖离那黑黢黢的河水只剩一指宽的距离，甚至能感觉到河水中渗出的刺骨寒意。他赶紧把脚缩回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抬头正对上黑无常沉稳的目光和白无常担忧的表情，陈卷干笑两声：
“呵...呵呵...这雾太大了，路滑，路滑...多谢了啊老黑。“
黑无常默默点头，白无常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经过这一吓，陈卷倒是暂时清醒了些。但“幽静阁“三个字就像催命符似的在脑子里打转。他咬了咬牙，心里发狠：
“妈的，要是他们真不讲道理...大不了就掀桌子！横竖都是个死，不如闹他个天翻地覆！“
他连掀桌子的姿势都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就等着找个最帅的角度。
就在陈卷在脑海里把茶案踹翻到第三遍的时候——
那个平淡无奇，此刻却如同天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魂核深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