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维持着那个挺胸抬头的姿势,感觉魂体都快僵硬了。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必胜的战役,而不是奔赴一场前途未卜的审判。可胸腔里那颗不存在的魂核,却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阵阵发紧,一阵阵发虚。
刚才那番故作镇定的表演,耗掉了他大半的勇气。现在,那股子强撑起来的气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更加汹涌澎湃的心虚和不安。
他的目光,几乎是带着点惊恐地,再次黏在了那枚黑色玉简上。这玩意儿现在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一块冰冷的玉石了,而是崔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是悬在他魂身上方、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内心的OS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他那点可怜的理智,开始以近乎刷屏的速度疯狂滚动,带着哭腔和走投无路的祈求:
「老板!阎老板!至高无上的陛下!您看到了吗?!您看到了吗?!您忠心的、任劳任怨的、天天加班加点(当然是偶尔)、自认为为了地府现代化事业操碎了心的打工人,明天就要被欺负了啊!」
「对方老大!判官首席!崔珏!他亲自下场了啊!这规格!这排场!这tm已经不是简单的部门矛盾、工作摩擦了!这是要上纲上线,这是要动摇您老人家亲自批准、寄予厚望的改革大业根基啊!」
他感觉自己冤得能飘起来跟忘川河上的孤魂野鬼作伴。
「老板!您老人家在线吗?在听吗?给点指示啊!别光看着啊!我知道您会读心术,别光看不说话啊!关键时刻掉链子,这可不是英明神武的您该干的事啊!」
他开始病急乱投医,脑子里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明天…明天我到底该怎么办?是硬刚还是装孙子?刚的话…刚到哪里算是个头?据理力争?可崔珏那老…老先生,他本身就是‘理’啊!跟他争,我不是找死吗?」
「那…装孙子?装傻充愣?表示自己年轻不懂事,一切都是为了地府好,求崔判官高抬贵手?可…可这‘秩序之本’的帽子扣下来,装傻有用吗?人家会不会觉得我心虚,直接坐实了罪名?」
他越想越绝望,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的蚂蚁,哪条路都是死路。
「对方要是动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对不对,崔珏是文官首领,应该不至于动手…吧?地府好像不兴武斗,兴‘文斗’…」
可这“文斗”更让他害怕。
「但他们要是发动‘道理’攻击,引经据典,口诛笔伐,用阴律条文把我驳得体无完肤怎么办?我双拳难敌四手,啊不是,我一嘴难敌他们一群判官的嘴啊!到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幽静阁内,崔珏高坐主位,两旁站满了手持卷宗、目光如炬的文判官,一个个引经据典,字字诛心,把他批得魂体摇曳,连反驳的话都组织不起来,只能像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不行!绝对不行!」陈卷内心发出哀鸣,「老板!救一下啊!!!拉您的小弟一把啊!!!给个外挂!给个提示!哪怕…哪怕让牛头马面他们明天在幽静阁外面敲敲边鼓,制造点动静声援一下也行啊!」
他这内心的疯狂弹幕,与他表面上那副“视死如归”、“淡定从容”的姿态,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若是此刻有谁能窥探他的内心,绝对会被这“表面镇定放狠话,内心慌得一批”给逗乐。
黑白无常虽然听不见陈卷内心的哀嚎,但也能感受到自家顾问身上那股极力压抑却依旧不断外泄的焦躁和不安。黑无常擦拭勾魂索的动作更加用力。白无常则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背诵《地府阴律》总纲了,虽然他知道临时抱佛脚可能没什么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陈卷做了几次深呼吸,努力平复着激荡的魂力。他知道,再这么内心戏十足地崩溃下去也无济于事。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神情,将石案上那枚冰冷的黑色玉简拿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自己魂力幻化的衣袍内衬里,紧贴着那并不存在的“心脏”位置。
他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坚毅,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绝模样。然而,他那微微闪烁不定的魂体边缘,以及眼神深处怎么也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慌,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个待了许久、充满了他的抱怨却也承载了他不少“丰功伟绩”的山洞办公室,然后转身,面向洞口的方向。
在他心底,最后一声无声的、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呐喊,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期望能泛起涟漪的空荡山洞里,他期望能传到那位至高存在耳中,绝望地回荡着:
「老板——!!!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拉兄弟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