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脸上的笑容啊，灿烂得像是中元节突然绽放的烟花，死死锁在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手下甲身上。他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惊叹：
“一千！！“他重复了一遍，那语气，活像是饿鬼看见了满汉全席，“这位老板！真真是大气！独具慧眼！深刻理解了密闭空间精准营销那不可估量的价值啊！一看就是志在必得，要在这片蓝海市场独占鳌头！“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快，跟放鞭炮似的，根本不给台下其他可能存在的冤大头...啊不，是潜在买家任何思考的时间，更不给手下甲任何开口补充、撤回或者找个“口误“之类借口的机会。
“还有没有哪位老板，“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象征性地扫过全场，手里那根包了浆的大腿骨拍卖槌已经高高举起，蓄势待发，“拥有同样的远见卓识，愿意与这位老板并肩，共同挖掘这片未经开垦的处女地？！有没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手下甲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像秋天风里的筛糠。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微响动，似乎想挣扎着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我...“或者“且慢...“。他下意识地朝同伴投去求救的目光，结果发现同伴也一脸懵逼，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但陈卷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他语速更快，声音更加洪亮急促，如同战场上的催命鼓点：
“一千一次！！“这一声喊得是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像是刽子手举起了明晃晃的鬼头刀。
手下甲的脸“唰“地一下，白得跟刚用石灰粉刷过的墙皮一样，额头上那虚拟的汗珠眼看着就要凝聚成实体滴落下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旁边的同伴，结果抓了个空，身子晃了晃，差点直接栽倒。
“一千两次！！“陈卷根本不等任何反应，几乎是紧接着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机会难得，失不再来！想想那密闭的空间，那无处可逃的注意力！！想想那些VIP客户们无处安放的眼神！！“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忘川河水不知趣地哗啦着。那些原本可能还对这位置有一丝丝兴趣的小商家，比如“地狱特产便利店“的老板娘，早就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功德袋，仿佛那袋子会自己长腿跑掉。“忘川河漂流纪念品“的摊主更是直接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在一个胖鬼商身后，生怕被这离谱的价格溅一身血。其他鬼商则是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互相交换着“这傻子真上当了“、“看他怎么收场“的眼神，有几个甚至已经开始偷偷打赌手下甲会不会当场哭出来。
手下甲彻底慌了，腿肚子开始转筋，魂体都有些不稳的迹象，微微闪烁起来，像是接触不良的劣质灯笼。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油锅上烤，周围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扎得他魂体生疼。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陈卷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根饱经风霜、见证了他大起大落的大腿骨槌，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在了作为桌面的巨石上！
“砰！！！！“
这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落槌都要响亮，仿佛平地惊雷，震得整个浮木台子剧烈摇晃，发出濒临解体的“吱吱嘎嘎“的哀鸣。也仿佛直接砸在了手下甲的心尖上，他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哎哟妈呀“一声，腿一软，直接往地上出溜，要不是旁边另一个扮作路人的判官殿同伴眼疾手快，死死架住了他的胳膊，他非得当场瘫倒在忘川河畔的烂泥地里，与那些幽冥尸蟞为伍不可。
“成交！！！“陈卷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老子说一不二“的霸气，在这片死寂中回荡，甚至盖过了忘川河的流水声。他随即转向面如死灰、几乎要魂飞魄散、全靠同伴搀扶才能站稳的手下甲，脸上绽放出堪比十八层地狱里突然见到阳光（如果真有的话）的、“无比真诚“的笑容，那笑容热切得几乎能融化寒冰地狱的万载玄冰：
“恭喜！恭喜这位老板！恭喜您以卓越的战略眼光和无与伦比的魄力，成功拿下了这块价值千金、潜力无限的至尊广告位！获得了与地狱各层VIP客户深度捆绑、建立灵魂级强关联的绝佳机会！预祝您广告效果爆棚，生意兴隆通地狱，财源广进达忘川！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位置啊！您就偷着乐吧！“
他这边说着恭喜的话，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小人疯狂跳舞，就差没当场扭一段秧歌：【爽！真他娘的爽歪歪！让你抬价！让你当托儿！这下把自己抬进坑里了吧？这一千功德点，我看你回去怎么跟崔老倌儿报销！怕不是要把下辈子的俸禄都预支出来！跟我玩阴的？老子玩死你！】
手下甲被他这番“热情洋溢“的祝贺说得是欲哭无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完犊子了！彻底完犊子了！一千点！把我拆零碎了卖，连魂带魄也不值这个数啊！崔大人...崔大人您可得救救我啊...我这可是奉命行事啊...」他感觉自己的魂生，从此刻起，将一片灰暗。
团队这边，白无常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才勉强把冲到喉咙口的爆笑给压了回去，结果憋得那条长舌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复杂的、堪比九连环的死结，差点把自己当场勒得背过气去，连忙手忙脚乱地去解。黑无常那万年冰封的脸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虽然幅度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他而言已经是惊天动地的表情变化了，连带着他怀里的锁链都发出一声细微的、愉悦的嗡鸣。改革部其他安插在下面的鬼差们，纷纷低下头，肩膀可疑地剧烈耸动着，有几个实在没忍住，发出了“噗嗤噗嗤“像是漏气一样的声音，还有一个不小心笑出了个鼻涕泡。
远处阁楼上，崔珏捻着胡须的手彻底顿住了，僵在半空。他透过珠帘，看着台下那场闹剧般的“成交“，看着陈卷那过于灿烂、几乎刺眼的笑容和手下甲那副如丧考妣、摇摇欲坠的德行，古井无波的心境第一次泛起了明显的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愠怒和...些许的失算感。「此子...竟如此...如此狡黠刁钻！」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给对方制造点小麻烦，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却没想被对方反过来将了一军，还做得如此...如此不留情面，如此大张旗鼓！这简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他的脸！他感觉自己那维系了千百年的判官威严，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蹲在台角的孙悟空，看得是抓耳挠腮，乐不可支，差点从台子上滚下去。他指着陈卷，又指着台下那个快晕过去的手下甲，笑得前仰后合，金箍棒差点脱手砸到自己的脚：“哈哈哈！妙啊！妙啊！小陈子！你这手请君入瓮玩得漂亮！比俺老孙当年骗赤脚大仙的蟠桃还有趣！看把那倒霉蛋吓的，魂儿都快从七窍里飞出来了！哈哈哈！真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过瘾！真过瘾！“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轻微的、却格外清晰的脆响。
陈卷因为刚才落槌太过用力，那根本就饱经风霜、之前已经崩掉一小块的大腿骨槌，终于不堪重负，槌头靠近边缘的地方，又有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骨屑崩飞了出来，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带着破空声，直奔孙悟空那毛茸茸的面门而去！
孙悟空是何等人物，眼皮都没抬，随手用变得细如牛毛的金箍棒那么轻轻一拨，那骨屑就“嗖“地改变了方向，“噗“一声轻响，精准地钉在了旁边一根支撑台子的、满是苔藓的浮木上，入木三分，还在微微颤动。
“嘿！“孙悟空乐了，用金箍棒指着那嵌在木头里的骨片，像是发现了新玩具，“小陈子，你这拍卖槌质量不行啊，怎么还带天女散花、现场表演分崩离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