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站在排练场边上。这地方是特意划出来的,紧挨着油锅地狱,空气里都是硫磺味。他做了三个深呼吸——没什么用,嗓子眼还是发干。
“都打起精神。”他转身对改革部那帮人说,声音有点劈,清了清嗓子才接上,“今天第一次见面,那个……气势不能输。”
白无常紧张,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舔了舔,结果长舌头打了个死结,差点把自己勒着。他手忙脚乱去解,手指头都在抖。黑无常没说话,就是把勾魂锁链在手腕上又缠了两圈,缠得特别紧,咔哒咔哒响。几个小鬼差在整理花名册,有个毛手毛脚的,碰翻了朱砂墨,溅得满脸红点,远看像刚表演完吞剑,还演砸了。
陈卷看着他们,心里就一个念头:这队伍。
「冷静,」他对自己说,「你能行。」顺便把崔珏祖宗十八代快速问候了一遍,「不就是三百个恶鬼吗?再恶……再恶能恶过当年那个非要在PPT里加会动卡通图的甲方?」
他刚想到这儿,鬼就来了。
陆判官押着来的。板着脸,跟刚参加完自己葬礼似的。把一本厚得要死的名册往陈卷手里一砸——真砸,陈卷手都震麻了。
“崔大人过目了,三百名‘表现良好’的恶鬼,全在这儿。”陆判官声音冷得能结冰碴子,“陈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就走。黑袍子唰啦一甩,带起一阵阴风,走得飞快,像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虽然他自己就是地府公务员。
陈卷那句“陆大人要不要指导一下”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他扭头,看那三百个恶鬼。
这群鬼……怎么说呢。
魂体都暗沉沉的,像洗褪了色的旧衣服。眼神飘,没个焦点。走路的姿势千奇百怪。有个鬼走起来关节嘎吱嘎吱响,听着像台没上油的破机器。还有个走两步就往旁边歪,全靠前后鬼互相挤着才没散架。更绝的是个把自己团成个球的,被后面鬼不耐烦地推着滚进来,一路压过去,不少鬼的脚趾头遭了殃。
然后——哗啦一下。
像听见什么无声的号令,三百个恶鬼,齐刷刷瘫地上了。侧躺的,趴着的,仰面朝天的,蜷成虾米的。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整个排练场,瞬间安静了。
只剩油锅地狱那边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不知道哪层传来的惨叫。
白无常咽了口唾沫——虽然鬼魂压根不需要这个。他挤着笑凑过去,那笑比哭还难看。
“各、各位大哥……”他舌头还有点打结,“咱们……是不是先起来?排个队形?认识认识?”
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响起几声呼噜。长短不一,还挺有节奏。接着,不知谁放了个特别响亮的屁。
一个脑袋上长独角的恶鬼慢悠悠翻了个身,拿背对着白无常,嘟囔了一句,声音懒洋洋的,像没睡醒:
“领导啊……不是哥几个不给面子……”他打了个哈欠,味儿挺冲,一股硫磺气,“您看这时辰……地府也没个准点儿……但凭感觉,这该是午休时间吧?”
他顿了顿,接着哼哼:“动弹一下,都觉着魂力在往外漏啊……”
白无常下意识抬头看天。地府的天永远灰蒙蒙的,连个太阳影子都找不着。他又低头看手腕——根本没表。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黑无常看不下去了。
“啪!”
锁链抽在地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印子,溅起几块滚烫的小石子。
“起来。”黑无常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三息之内还躺着的,锁链捆了,丢油锅里热身。”
另一边,一个浑身长满癞疙瘩的恶鬼懒洋洋抬了抬眼皮。他瞥了眼黑无常,又瞥了眼地上冒烟的印子,非但没怕,反而慢吞吞调整了下姿势,把那黏糊糊的脖子往锁链落点旁边凑了凑。
他甚至惬意地眯了眯眼。
“抽呗,兄弟。”声音里带着股欠揍的慵懒,“正好……哥们儿脖子落枕了,僵得很。给挠挠。”
停了停,又补一句:“啧,没吃饭呐?使点劲!”
黑无常握着锁链的手,指节捏得嘎嘣响。乌沉沉的链子冒出更浓的黑气,周围温度嗖地往下掉。他脚底下,有三根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留下的枯骨头,已经给抽断了。
陈卷看着,太阳穴突突地跳。鬼魂没血压,但他感觉自己要是还活着,这会儿肯定爆表了。
「我真是服了……」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硫磺味混着一股懒散的鬼味儿,「这哪是排练场?这是大型集体瘫痪现场!是摆烂界奥林匹克总决赛!」
他身后,那几个小鬼差早放弃了。有个蹲在角落用手指头画圈圈,嘴里嘀嘀咕咕。有个直接坐地上了,两手托着腮帮子,眼神发直地望着那片“躺尸”。还有个拿记录板的小鬼差,笔掉了都懒得捡,就看着笔滚啊滚,滚到一个正流口水的恶鬼脸旁边。
陈卷抬手,扶住额头。一股无力感,像忘川河的水,慢悠悠淹过来。
这时候——
“哎哟喂——!”
一声惨嚎。
一个长着蜥蜴尾巴的恶鬼想翻身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结果尾巴没协调好,“啪叽”一下被自己身子结结实实压在下头了。他痛得嗷一嗓子,整张鬼脸皱成一团抹布。
旁边几个恶鬼被吵到,不满地“啧”了几声,投过来谴责的眼神——那意思大概是“能不能有点公德心,还让不让鬼好好躺着了”。
蜥蜴尾恶鬼龇牙咧嘴地揉尾巴,骂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地府俚语。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压尾巴的角度,确保不会再被压到,脑袋一歪,眼睛一闭,比刚才还响的呼噜声就打起来了。
好像刚才那声惨叫,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