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怀里揣着那张幽冥契走路。纸还有点温乎，功德点的余热没散干净。他走路感觉脚下轻——这可是阎王爷亲手画押盖大印的东西，跟尚方宝剑差不多。
他特意换了衣服。就那件没补丁的鬼差制服，浆洗得还算挺。偷偷用功德点残留的灵力熨了袖口和领子，现在看着像样多了。身后跟着黑白无常。白无常今天把他那长舌头盘了半天，盘成个复杂的结——虽然看着还是吓人。黑无常擦他那勾魂锁链，擦得锃亮，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好歹是拿着合同去谈事，」陈卷心里想，「气势不能输。」
他吸了口气。判官殿空气总那样，陈年墨味混着朱砂，还有点阴冷的霉味。他挺直背走进去。
判官殿里还是又暗又冷。青黑石壁像能吸光，只有两边鬼火幽幽亮着。来来往往的判官文书都匆匆忙忙的，脸色凝重得像在开追悼会，低声说着什么魂魄业力、轮回配额。整个地方都透着“别惹事”的气氛。
一个小文书领他走。那文书脸上没表情，领着他穿过几条阴森回廊，最后到个偏殿。里面堆满了卷宗，崔珏就在那儿伏案写字。
崔珏头都不抬。那支判官笔在生死簿上唰唰地写，快得简直要冒火星子。
“崔大人。”陈卷挤出个笑脸，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恭敬，又带了点“咱们现在一伙的”的亲热劲儿。
崔珏笔下没停，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眼皮都没抬，好像陈卷跟空气没区别。
陈卷心里骂了句装什么，脸上笑得更开了。他自顾自抖了抖手里那张暗金色的契，纸哗啦一声响，在这安静的偏殿里特别刺耳。
他清清嗓子，声音提高点，让周围几个竖耳朵听的都能听见：“崔大人您看，契约第三条。”他指着上面那行发光的金字，“白纸黑字……不对，是金字。写得清清楚楚：判官殿需‘全力配合’我改革部推进‘地府首届全运会’跟相关‘文娱教化’项目。”
他在“全力配合”四个字上加了重音，笑得像能去给彼岸花代言。
“眼下全运会开幕式排练急得很，需要一批……呃，一批‘表现良好’的恶鬼参与演出，壮大声势。也好显显咱们地府教化有功，环境宽松，对吧？”他顿了顿，“初步也不多要，先调三百名应应急。”
说完双手递上契约副本，眼巴巴看着崔珏。心里盘算着怎么也得给点能走队列的吧？
崔珏终于，很慢地，停下了笔。
他缓缓抬头。那张脸古板得像阴山石刻出来的，一点表情都没有。苍白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那片水晶镜——不知道是真用来看东西还是装饰。目光淡淡扫过陈卷手里的契，停了大概一次心跳的时间。
“可。”崔珏声音平得像晾了三天的白开水，没半点波澜，“按契办事，判官殿本分。”
陈卷心里石头刚要落地，嘴角笑还没展开，就听见崔珏微微侧头，对旁边一个判官说话。那判官姓陆，眼神精明，嘴角习惯性往下撇，看着就刻薄。
崔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陈卷和周围几米内的鬼差都听清：“陆判，既然陈大人明确需要‘表现良好’的恶鬼，”他特意字正腔圆重复这四个字，语调平缓但有点微妙，“你便去‘恶鬼名册’里仔细查阅。将其中‘桀骜不驯’、‘懒散成性’、‘偷奸耍滑’……这几项评价，排名最靠前的三百名，逐一核对清楚。”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然后全数拨予陈大人调用。务必做到‘精挑细选’，不可怠慢。”
陆判官闻言，低垂的脸上嘴角动了动，像猫看见老鼠，马上又恢复恭敬模样。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崔大人放心，卑职定当……仔细筛选，确保将那名册中最能‘表现’其‘良好’特质的，一个不落，拨给陈大人。”
他把“表现”和“良好”两个词咬得又重又慢。
陈卷脸上的笑瞬间冻住了。嘴角抽了抽，感觉像生吞了只苍蝇。
「我勒个去！」他心里炸了，「老狐狸！跟老子玩文字游戏？！‘表现良好’是这么理解的？‘桀骜不驯’、‘懒散成性’、‘偷奸耍滑’排名靠前？！这叫‘表现良好’？这是刺头里的状元，滚刀肉里的进士，奇葩中的战斗机啊！你这是送演员？你这是送来三百个活祖宗加一个加强连的麻烦！」
他心里万马奔腾，脏话刷屏，恨不得把契糊崔珏脸上。但前世职场忍功告诉他，当场发作除了显得自己无能，屁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