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火山岩高台是不能待了,陈卷感觉自己的鞋底快要被烙穿。他溜达下来,在靠近油锅地狱热浪辐射范围的边缘,寻了块表面相对光滑、还带着点地热余温的大石头,一屁股坐了下来。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油纸小包,里面是黑黢黢、个头瘦小、但据说产自忘川河畔盐碱地的“幽冥黑瓜子”。
“咔嚓……呸。”
他熟练地嗑开一颗,将带着点咸苦味的瓜子仁咽下,随手将瓜子壳弹向不远处一个正对着空气疯狂挥拳的恶鬼。壳子轻飘飘地落在对方脚边,那恶鬼毫无察觉,依旧面目狰狞地对着假想敌输出,嘴里吼着:“打死你个想抢酸甜口的!”
陈卷看着台下这片如同被投入了超量兴奋剂的混乱景象,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刚才还死气沉沉、恨不得就地化作背景板的三百恶鬼,此刻像是三百个同时被拧紧了发条的劣质玩具,以各种扭曲、狂放、毫无效率但激情四射的方式疯狂“内卷”。
场面上尘土飞扬,鬼影幢幢。有把自己团成球满地乱滚试图锻炼“抗击打能力”的;有对着同伴疯狂咆哮进行“精神施压”的;有几个甚至无师自通地开始了“团队协作”——当然,是协作把看起来最强的竞争对手往场地边缘挤。呼喊声、喘息声、碰撞声、还有因动作过猛导致的放屁声,交织成一曲地府特有的“奋斗”交响乐。
那羊角恶鬼头子,俨然成了内卷的风向标。他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扒拉出来半截锈迹斑斑、还沾着不明污秽的断魂锁链,当成杠铃片,挂在那根腐坏的拘魂棍两头,正吭哧吭哧地做着鬼畜版的“硬拉”。他青黑色的魂体肌肉虬结膨胀,汗水如同开了闸般从他头顶的羊角缝里滋滋往外冒,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他每拉起一次,就发出一声如同蛮牛般的低吼,震得旁边几个想偷师的恶鬼直捂耳朵:
“滚……滚开!别挡着老子吸收这油锅的……火煞之气!中辣!保底中辣!谁敢……谁敢拦老子通往中辣之路,老子就把他……把他塞进油锅当配菜!”
离他不远,那个瘦得像根被风干了的麻绳、编号“恶鬼丁”的家伙,闻言嗤笑一声,声音尖利。他正在做一个极其反鬼体工学的动作——单脚站立,另一条腿和两只胳膊扭曲地缠在一起,像个打结的麻花,试图以此证明自己的“柔韧性”和“决心”。
“呵,中辣?小家子气!”恶鬼丁因为姿势问题,脸憋得发紫,“老子生前的梦想就是尝遍天下奇辣!这孟婆汤,不喝到魂飞魄散……啊不,不喝到涕泪横流、喉咙喷火,那能叫喝汤吗?!变态辣!必须是变态辣!都给我死开!这变态辣名额是老子预定的!”
陈卷悠闲地又嗑开一颗瓜子,感受着那点微薄的咸香在口中化开,看着台下这群在他眼里为了口腹之欲而丑态百出的恶鬼,脸上露出了资本……啊不,是管理者看到员工自发加班时的欣慰笑容。他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这场闹剧配音:
“好!很好!非常有精神!对,就这样,卷起来!让内卷的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这才有点干事创业的样子!”
他这边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马戏,另一边,白无常的“舌间危机”还未解除。他终于停止了用那块比抹布还脏的破布擦拭舌头——那只会让情况更糟。此刻,他正蹲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后面,捧着自己那条引以为傲的长舌,对着地上一个浅浅的小水洼拼命照看,试图看清舌尖上是否还残留着那“不洁之物”的痕迹。
“完了完了……感觉味道已经渗进去了……”白无常哭丧着脸,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他抬起头,用那双写满了“委屈”、“崩溃”和“急需安慰”的大眼睛望向陈卷,“陈大人……您得给属下做主啊……属下的舌头……它不干净了……这以后……这以后点功德点都不香了……呜呜……”
陈卷被他这怨妇般的腔调逗乐了,强忍着没笑场,抓起几颗瓜子递过去:“行了老白,别嚎了。来,嗑点瓜子,以毒攻毒。回头真给你申请个薄荷味孟婆汤,让你从里到外焕然一新,成不?”
白无常看着那黑黢黢的瓜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委委屈屈地也开始“咔嚓”起来,一边嗑一边嘟囔:“那……那说好了啊大人,薄荷味的……要加倍薄荷……”
改革部的其他鬼差,此刻看陈卷的眼神已经近乎崇拜。几个文书鬼差围在一起,手中的朱砂笔在记录板上飞舞,标题醒目——《“孟婆汤口味券”激励模式在场景化恶鬼管理中的应用实效与可持续性研究》。他们详细记录着:恶鬼甲,训练强度提升300%,动机为“麻辣”;恶鬼乙,开始主动学习队形,动机为“酸甜”;恶鬼丙,与恶鬼丁发生肢体冲突,原因系“辣度偏好分歧”……俨然是在撰写一篇足以震惊地府管理学术界的田野调查报告。
黑无常默默地站在陈卷身后不远处,像一尊黑色的雕塑。他手臂上缠绕的那根乌沉沉的勾魂锁链,此刻安静得像个装饰品。他看着那群自发陷入疯狂竞争、完全无需外力鞭策的恶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根曾经令无数恶鬼闻风丧胆的吃饭家伙,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清晰的……“工具闲置”的失落感。他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锁链冰冷的表面,仿佛在确认它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阎罗殿深处,阎王的神识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这片喧嚣之地。他“看”着陈卷如同局外人般嗑着瓜子,看着恶鬼们为了一口汤的滋味而将彼此视为仇寇,看着手下鬼差或崩溃或学术或迷茫的反应。「小利驱动,虽立竿见影,然终非教化之本。此子机变,擅抓要害,却不知能否驾驭由此而生之贪嗔?」
陈卷嗑着瓜子,最初的得意和看戏的心态慢慢沉淀下去。他看着台下那群为了“麻辣味”或“酸甜口”而拼尽全力的恶鬼,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跑火车。
「地府管理,说到底,跟阳间公司管人一个德行。」他吐出一片瓜子壳,看着它打着旋儿落下,「光喊口号、画大饼,屁用没有。得找到他们真正在乎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得给出他们无法拒绝的‘即时反馈’。这帮老鬼,刑期太长,长到他们对‘未来’麻木了,但一口有滋味的汤,这种立刻能尝到甜头的东西,却能让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茬,目光变得有些深远:「那么……撬动我自己的‘核心痛点’是什么?阎王老板的真正需求又是什么?仅仅是功德点?还是地府的KPI?或者……是某种我看不见的平衡与秩序?」
他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一点在地府这个庞大官僚机构中生存和发展的门道,但前面依旧迷雾重重。
“咔嚓……呸。”
他又嗑开一颗瓜子,心不在焉地将瓜子壳往旁边一吐。
那片轻飘飘的黑色瓜子壳,在空中划了一道懒洋洋的弧线,然后,如同被命运的大手精准投放,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那个正在疯狂“硬拉”、嗷嗷叫着捍卫“中辣”主权的羊角恶鬼头子……那汗湿淋淋、油光锃亮、还在冒着丝丝白气的……头顶正中央!
瓜子壳粘在了他粗糙的鬼皮上,随着他每一次发力嘶吼而轻微颤动,像给他滑稽地戴上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勋章”。
然而,羊角恶鬼头子对此毫无知觉。他全部的感官和精神都沉浸在与“假想敌”的角力中,全部的灵魂都系于那碗想象中的“中辣孟婆汤”。头顶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异物,如同落在他澎湃激情上的尘埃,直接被无视了。他继续嘶吼着,奋力拉起那截破锁链,魂力澎湃,卷动四方。
陈卷看着那片在自己“杰作”上颤动的瓜子壳,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感觉自己刚才的思考有点过于严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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