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趴在那冰凉又硌魂的火山岩地面上，感觉魂体跟散了黄儿的鸡蛋似的，提溜不起来。脸颊贴着粗糙的岩石，能闻到一股子硫磺混着尘土，还有点……刚才那滩绿色黏液的残留味儿，直冲魂识，恶心得他差点把嗑下去的幽冥黑瓜子都呕出来。
他看着眼皮子底下那柄还在“嗡嗡”作响、深深嵌入地里的巨型断刃，刃口崩开的豁口像嘲笑他的嘴。又抬眼，瞅见那个监工鬼吏还在那跟袖口的红印章污渍较劲，手指头捻啊捻，脸上那副“纯属意外，流程至上”的德行，看得陈卷心头火起，却又像被泼了冰水，只剩下噗嗤噗嗤冒白烟的无力感。
「完犊子了，」陈卷心里拔凉，「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怕这种跟你讲规矩讲到你没脾气的！崔珏这老阴比，真是把‘拖’字诀和‘卡’字诀练到满级了！我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还没点着呢，就得先被这盆冷水浇个透心凉？还得搭上一只新靴子？」他动了动右脚，那破洞处传来的凉飕飕的感觉，像是在不断提醒他此刻的狼狈和绝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崔判官参上一本“管理不善、损坏公物、顶撞监工”，然后被阎王老板黑着脸，一脚踢去轮回司当个临时工，每天负责给排队的鬼魂发号码牌，还是那种永远缺号的。
团队那边更是愁云惨淡，能拧出阴水来。白无常捧着自己那条多灾多难、堪称“今日最惨器官”的长舌头，看着舌尖上那点若隐若现的黑色“血迹”和刚才啃泥沾上的灰，悲从中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小声啜泣着，眼泪（魂力液？）吧嗒吧嗒往下掉：“呜呜……完了，全完了……舌头不灵光了，点功德点要是点错了位数，阎王大人会不会把我这舌头捋直了当鞭子用啊……我的俸禄，我的薄荷味孟婆汤……”
黑无常手里的勾魂锁链已经红得不像话，跟刚从阎罗殿炼丹炉里捞出来似的，散发出的高温把他脚下那一小圈地面都熔成了暗红色的岩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条条绷起来，那双死盯着监工鬼吏的眼睛，红得比锁链还吓人，喉咙里发出那种被逼到绝境的凶兽般的、压抑着的低吼，锁链“呜呜”作响，仿佛在问：“老大！下命令吧！就一下！我保证让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魂飞魄散那种！”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几乎要凝固成万年玄冰，把陈卷和他那点可怜的改革梦想彻底冻结封印的时候——
“咻——呼——啪叽！”
一个毛茸茸、金灿灿的身影，像个喝高了御错云的蹩脚神仙，又像是瞄准了却没算好落点的流星，以一种极其潇洒又不失狼狈的姿势，从高天之上那朵看戏专用的、软绵绵的祥云里一个猛子扎了下来。落地时声势惊人，“咔嚓”一声脆响，不偏不倚，正好把陈卷旁边一块本就饱经风霜、带着裂纹的火山岩地砖，踩得四分五裂，碎石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来人或者说来猴落地后，若无其事地把脚从那堆新鲜出炉的碎石渣里拔出来，还假装很讲究地跺了跺脚，掸了掸金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主要是掩饰自己踩坏地砖的事实）。一双火眼金睛滴溜溜一转，跟探照灯似的，先扫了一眼那还在“噗噗”掉渣、仿佛得了严重脱发症的刀山，又看了看趴在地上、官袍沾灰、脸上写满“生无可恋”四个大字的陈卷，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袖口带着醒目红印、表情瞬间僵硬如同石化的监工鬼吏身上。
孙悟空挠了挠手背（可能是刚才在云上掏耳朵没掏过瘾），咧开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能止小儿夜啼的尖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找到新乐子的兴奋：
“哟呵！小陈子！俺老孙这才几天没来你这地府基层视察工作，你这儿就搞得跟拆家现场似的？挺会玩啊？咋回事这是？”他故意用金箍棒指了指那刀山，“这山……咋秃噜皮了？跟俺老孙当年在五行山下蹲坑的时候，脑袋顶上那块被俺薅秃了的草地有得一拼啊！哈哈！是不是你们地府最近流行这种……斑秃风格？”
陈卷一听到这熟悉又带着点欠揍语气、如同天籁般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灰尘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掉。看到那张毛脸，他简直比阳间时中了五百万彩票还激动！一股绝处逢生的希望“噌”地一下，从他那个破了洞的靴子底直冲天灵盖，差点把魂儿都顶出来！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官袍上的尘土和碎石屑了，几步窜到孙悟空面前，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声音都带了点哭腔：“猴哥！亲哥！您可算来了！救命啊猴哥！”他指着那还在微微晃悠的刀山，又指了指那个试图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监工鬼吏，语速快得像报菜名，“这……这哪儿是什么自然秃头啊！这分明是被人下了黑手！下了降头！有人看我不顺眼，不想让我们好好排练开幕式，故意使绊子！用这他娘的破流程卡我脖子呢！还要谋杀！您瞅瞅！刚才那大刀片子，就差这么一点儿！”他用手指比划着一个微小的距离，表情夸张，“我就得去轮回道排队领残疾鬼补助了！”
那监工鬼吏一看到孙悟空，脸色“唰”地一下，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发青，跟在水里泡了三天的死鱼肚子似的。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都快缩进腔子里了，拼命想把那只带着耻辱红印的袖子藏到身后，脸上那副修炼了千百年的官僚式假笑彻底崩盘，嘴角抽搐着，想挤个笑容出来，结果比哭还难看。他显然认得这位爷，知道这位可是连玉帝老儿的桌子都敢掀的主儿，地府的规矩在他眼里估计跟废纸差不多。
孙悟空闻言，那双火眼金睛猛地一亮，金光闪闪，跟两个小太阳似的，“唰”地一下，如同实质的目光扫向那座凄惨的刀山。他根本懒得用正眼瞧那个往后缩的鬼吏，几步就蹿到刀山脚下，动作轻盈利落，脚尖在几片摇摇欲坠的刀刃上点了点，稳得像在平地上。
“唔……让俺老孙仔细瞧瞧……”他用手在眉骨上搭了个凉棚，虽然他那眼睛根本不需要这玩意儿，纯粹是戏剧效果，“啧，这煞气……淤塞不通。这怨念……凝而不散。不对，不对味儿啊。”他抽了抽鼻子，像嗅到了什么。
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指，指甲尖利，轻轻弹了一下旁边一块连接处明显有问题的刀刃，那刀刃发出“铮”的一声悲鸣，晃动得更厉害了。“看着像是老家伙自己寿终正寝，但俺老孙怎么闻着……有股子新添的、阴损损的、像是跗骨之蛆的法力残留？像是哪个缺德带冒烟儿的，在它关键的眼儿上使了坏，催着它赶紧散架好砸人玩？”
他猛地一转头，目光如两道金色闪电，劈头盖脸就砸向那个监工鬼吏，呲了呲牙，露出森白的锋芒：“喂！那边那个穿黑袍、揣账本、袖子还盖戳的！你躲什么躲？当俺老孙眼瞎？问你话呢！这山，最近除了你们这些按‘规矩’巡查的，还有哪个手贱的碰过？尤其是……判官殿里头，那些个喜欢背地里搞小动作的？”
监工鬼吏被孙悟空那目光一扫，魂体跟过了电似的，猛地一哆嗦，手里那本厚得像砖头的旧账本差点脱手，“哗啦”响了一声。他强自镇定，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比死了亲爹还难看的笑容：“大……大圣爷明……明鉴！此……此乃上古法器，自有灵性，等闲……等闲鬼等，便是下官，也……也不敢随意触碰啊！判官殿……判官殿只是依律巡查，记录在案，绝……绝无可能行此等……此等龌龊之事！此乃天地造化之自然磨损，日月……日月可鉴啊！”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又想去摸腰间挂印章的地方，摸了个空才想起“罪证”还在袖子上沾着，赶紧把手缩回来，藏进宽大的袖子里，动作慌乱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孙悟空“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屑和“你骗鬼呢”的意味。“自然磨损？磨损到刚好在这小陈子排练的时候，精准地、接二连三地往他脑壳上掉大刀片子？你这‘自然’还挺懂人情世故，知道挑时候挑目标啊？”
他不再理会那吓得快魂飞魄散的鬼吏，转向眼巴巴瞅着他的陈卷，伸出毛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没控制好，拍得陈卷“哎呦”一声，差点又是一个趔趄）：“小陈子，瞧你这点出息！屁大点事就哭爹喊娘的！把心放回肚子里去！这点不上台面的小把戏，瞒得过那些睁眼瞎，可瞒不过俺老孙这双在老君炉里炼过的火眼金睛！不就是有几个龟孙看你这官儿当得碍眼，给你上点眼药，使点绊子嘛！简单！看俺老孙的！”
他这话一出，简直比阎王的敕令还管用。
那些原本挂在半山腰、抱着“危刃”抖得跟筛糠似的恶鬼们，一看到齐天大圣驾到，又听到他似乎要出手管这档子闲事，一个个像是被注入了洪荒之力……不，是求生之力！为了在大圣面前留下个“努力改造”的好印象或者说怕表现得不好，被这煞星顺手当成碍眼的石头给清理了，他们开始以各种超越鬼体工学的、卖力到扭曲的姿势，试图“加紧训练”。有的死死抱住刀刃，龇牙咧嘴地做着垂直方向的“引体向上”，有的用脚趾头勾着巴掌大的刀片，试图表演“金鸡独立”，嘴里还发出“嗬嗬”、“哈！”之类的用力嘶吼，虽然看起来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自残表演，但那股子突如其来的、“拼搏”到近乎癫狂的劲儿，是陈卷之前用“麻辣味孟婆汤”和“减刑”画大饼都没能完全激发出来的。
团队反应更是直接了一百八十度。
白无常瞬间忘了舌头的疼痛和“被玷污”的悲伤，激动得长舌头“嗖”地一下不受控制地甩了出来，在空中划了个毫无美感可言的圈，他赶紧手忙脚乱地、像卷铺盖一样把舌头往回卷，脸上堆起一个谄媚到极致、以至于显得有些惊悚的笑容，朝着孙悟空的方向点头哈腰。
黑无常手中的锁链“嗡”地一声清鸣，那骇人的红光瞬间收敛了大半，但链身依旧滚烫，那股蓄势待发、准备随时绞碎敌人的劲头却更加凝练了。他看向孙悟空的眼神，充满了“终于来了个能打破这僵局的狠角色”的认同感，甚至隐隐带着点……找到能理解自己暴力执法倾向的知音的兴奋？
陈卷看着孙悟空那副“天老大我老二、这事儿包在俺身上”的混不吝架势，心里那块压得他快喘不过气的大石头“哐当”一声，总算挪开了一大半。虽然还不知道这猴哥所谓的“简单”办法，到底是怎么个简单法——是用金箍棒把这山砸了？还是把崔珏揪出来打一顿？——但光是这态度，就足以让他热泪盈眶了。
「救星！这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超级救星啊！」陈卷内心狂喜，差点想抱着猴哥的毛腿哭一场，「虽然这救星行事风格可能有点……过于跳脱，甚至堪称暴力拆迁队队长，但对付这种官僚主义的牛皮糖，就得用猴哥这种不讲武德、一力降十会的金箍棒！什么流程？什么规矩？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纸老虎！」
他赶紧凑上前，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带着小市民见到青天大老爷般的、混合着谄媚和委屈的表情：“猴哥！您……您真有办法？需要我给您打个下手不？比如……帮您扶着点山？或者……帮您望个风？”他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孙悟空掏出那根碗口粗的金箍棒，迎风一晃变成擎天柱，“轰隆”一下把刀山砸成铁饼，或者直接一个筋斗云翻到判官殿，把崔珏从案牍后揪出来，逼问“你丫是不是你干的”的劲爆画面了。虽然想想就有点暴力，但……真他娘的解气啊！光是脑补一下，魂体都舒畅了不少！
孙悟空看着陈卷那充满期待、眼巴巴的小眼神，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能反光的尖牙，他把拳头捏得“嘎巴”作响，又活动了一下脖颈，同样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做什么？在旁边站稳喽，瞧好就行！俺老孙这身骨头，好久没舒坦活动过了，正好拿这不懂事的破山，还有那背后搞鬼的龟孙，好好松松筋骨！顺便嘛，也帮你这新任的官儿，立立威，清理清理门户！”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金色流光，“嗖”地一下，如同鬼魅般蹿上了那摇摇欲坠、危机四伏的刀山。他在那些寒光闪烁、松动歪斜的刀刃之间腾挪闪转，如履平地，动作敏捷得让人眼花缭乱，只留下一串带着回音的话语和一道渐渐远去的金色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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