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听着这之乎者也、云山雾罩的官腔,感觉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差点把头顶那顶好不容易领到的新官帽都给顶飞了。「我自然磨损你个锤子!必然规律你个腿!这他妈明显是有人做了手脚!崔珏!绝对是崔珏那老阴比!正面刚不过,就开始玩阴的!连个道具都不放过!简直比阳间那个卡我项目审批的秃头科长还不要脸!」他感觉自己的魂核都在抽搐,像是有个小人在里面疯狂打鼓。
他强忍着把那个破账本抢过来,直接拍在这鬼吏那张假笑脸上的冲动,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几乎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自、然、磨、损?!必、然、规、律?!我不管它是什么上古神器还是他娘的破铜烂铁!现在!立刻!马上!它耽误老子排练开幕式了!这是政治任务!阎王爷都盯着呢!你!赶紧!给我找人修!修不好我直接去找崔大人说道说道!看看这‘自然磨损’是不是也太会挑时候了!”
那监工鬼吏终于舍得抬起他那双死鱼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诮,像是早就料到了陈卷会搬出崔判官。但他脸上却瞬间堆起了更加虚伪的、爱莫能助的愁苦表情,活像被迫吞了一斤黄连还硬要挤出微笑。
“陈大人,您这……这可就是强人所难,不合规矩了呀。”他“啪”地一声合上账本,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程序性的终结感,双手一摊,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地府运转,千年不易,靠的就是‘规矩’二字,按‘流程’办事。此等上古法器之维修,非同小可,岂能儿戏?若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毁了这上古遗珍,下官……下官就是有十个魂核,也担待不起啊!”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用指甲刮着袖口上一块不太明显的油渍。
说着,他扳着那留着长指甲的手指,开始慢悠悠地数,像老和尚念经,又像给死人超度:
“首先,需由使用部门,也就是贵改革部,提交正式的《地府固定资产异常/损耗情况报告表》,一式三份,详细列明损坏部位、数量、损坏程度评估,并需附上《现场勘验记录》及至少三个不同角度的《幽冥留影石》影像资料,以兹证明。”他顿了顿,补充道,“注意,报告表需用判官殿统一制式的朱砂笔填写,不得涂改。”
“其次,报告由我判官殿资产司派专员进行现场复核,确认情况属实,与报告描述一致后,由专员编制《专项维修预算及实施方案草案》,草案需包含至少三家具备‘甲等上古冥器维修资质’的匠鬼团队比选意见。”他翻了个白眼,似乎在回忆那些匠鬼团队的古怪名字,“比如‘玄铁老鬼修缮铺’、‘寒煞金英维护堂’之类的……”
“然后,此草案需呈报崔判官大人亲自审阅、批示。若大人准予,则进入公开招标流程,发布招标文书,接受匠鬼团队投递标书,组织评标会议,确定中标单位,签订《上古法器维修契约》,并需中标单位缴纳契约总价三成的履约保证金……”他念到这里,似乎有点口干,下意识又想蘸“口水”,看到陈卷杀鬼的眼神,又讪讪地把手放下了。
“最后,方可准许中标匠鬼团队进场,依约施工。”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念完了一篇艰涩的经文,消耗了不少魂力,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劝慰”,“陈大人,非是下官推诿,实在是规矩如此,流程如此。这一套章程走下来,即便各个环节畅通无阻,快则……三五十年光景?若是中间哪个环节稍有耽搁,比如招标不顺利,或者匠鬼团队手艺不精需要返工,那耗时……呵呵,可就难以估量喽。毕竟,上古法器,娇贵得很,维修事宜,急不得,慢工出细活嘛……地府时间漫长,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尔。”
“三……五十年?!还他妈快则?!弹指一挥间?!”陈卷感觉自己的魂体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力气,从熊熊燃烧的老君炉直接掉进了万年冰窟窿,透心凉,魂儿都在打颤。「等你这套流程走完,老子都能靠着功德点混成阎王他二大爷,顺便在奈何桥头开个孟婆汤口味连锁店,分店开遍十八层地狱了!崔珏这是算准了要用这软刀子磨死我啊!这他娘的就是阳间那套‘研究研究’、‘走走程序’的地府超级加倍版!」
他仿佛已经看到,开幕式变成了闭幕式,阎王老板那张黑脸能滴出墨汁来,而崔判官正端着茶杯,翘着二郎腿,在判官殿里笑得像只偷吃了灯油的老鼠,旁边可能还放着本《论流程拖延的一百种妙用》。
扭头一看团队这边,更是雪上加霜,惨不忍睹。
白无常倒是展现出了惊人的敬业精神。他正拿着记录板,忍着舌尖那个还在渗着黑色魂力液滴、隐隐作痛的伤口,伸长了他那条灵活的长舌头,努力清点着散落一地的刀刃:“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哎哟喂!”他数得太专注,脑袋都快埋进刀片堆里了,没留意头顶又“嘎吱”一声怪响,掉下一把半米长的、带着锈迹和不明油污的弯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锵”地一声巨响,狠狠插在他身前不到一尺的地面上,刀柄兀自“嗡嗡”颤动不止,吓得他舌头“嗖”地一下缩了回去,差点咬到自己,心脏砰砰狂跳得像要罢工,记录板都差点脱手飞出去。「要了亲命了……这差事真不是鬼干的……点卯都没这么刺激……我的舌头,我的宝贝舌头今天真是多灾多难……」
黑无常则像一尊即将喷发的活火山,还是那种压抑了千万年,一旦爆发就能湮灭方圆百里的那种。他抱着他那条乌沉沉的勾魂锁链,手臂肌肉绷紧得像一块块烙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锁定在不断掉渣、仿佛随时要解体的刀山上,眼神凶狠得像是要用目光把整座山连同山后面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都给熔了!锁链似乎感应到主人那滔天的、无处发泄的怒意,不再只是嗡鸣,而是发出了低沉的、如同被困在十八层地狱最底层的凶兽咆哮般的“呜呜”声,链节之间相互摩擦,迸射出细小的、危险的火星子,把他脚下坚硬的火山岩地面都烫出了一圈焦黑的印记,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糊味。「规矩……流程……真想用这锁链把那些只会念经、满嘴官腔的蠢货全都捆了,挨个扔进油锅里炸一炸!看看他们的魂体是不是也跟他们的嘴一样又硬又油!」
遥远的阎罗殿深处,阎王的神识如水银泻地,无声地笼罩着这混乱、荒诞又憋屈的一幕。他看着那“恰到好处”崩坏的刀山,看着气急败坏却又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般无计可施的陈卷,看着那个熟练打着官腔、用规矩筑起高墙、仿佛自身就是制度化身的鬼吏。「制度之困,流程之弊,皆可为刀……伤人于无形,困人于无影。崔珏此法,虽欠堂皇,却深谙制衡之道。此子锐气,恐将受挫于此等绵里藏针、拖字诀奥义之下。」冕旒下的目光深邃难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审视,或许是等待。
就在陈卷感觉怒火和无力感如同冰火两重天交织,快要把他那点可怜的魂体撕扯成碎片,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指着那鬼吏鼻子骂一句“我操你大爷的流程”发泄一下,哪怕只是图个嘴上痛快时——
异变再生!仿佛嫌这局面还不够糟糕似的!
“嗖——嗡!!!”
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崩了好几个豁口、看起来比那老账本年纪还大、仿佛见证了整个地府兴衰史的巨型断刃,仿佛终于承受不住地心引力(或者某种无形的、恶意满满的、专门针对陈卷的力量),从刀山顶端猛地挣脱束缚,带着凄厉得能刺破耳膜、让鬼都头皮发麻的破空声,旋转着、翻滚着,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飞射而下!它的目标,不偏不倚,赫然是站在山脚下、正在无能狂怒、内心疯狂吐槽的陈卷!
那断刃来势极快,裹挟着一股恶风!陈卷甚至能看清刃面上那些陈年的、暗褐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锈斑、纵横交错的划痕,以及扑面而来的、一股子金属腐朽混合着硫磺的腥气!
“我靠!”陈卷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官腔什么流程什么崔珏全都忘了,完全是求生本能反应,一个极其不雅观的、连滚带爬的、动作变形到家的懒驴打滚,手脚并用地向旁边扑去!动作狼狈得像是被烧了尾巴的野狗,官袍下摆都撕拉一声扯开个口子。
“锵——!!!”
一声刺耳欲聋、几乎要震碎魂核的金铁交鸣之声在他身后炸响,震得他魂体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柄巨大的断刃,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袍角,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狠狠地砸在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锋利的刃尖如同切豆腐般,轻而易举地深深楔入了坚硬的火山岩,足足没入了半尺多深!崩裂的碎石如同暗器般溅了刚刚手忙脚乱、灰头土脸爬起来的陈卷一身一脸,那断刃的刀柄还在他眼前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仿佛在嘲讽他的狼狈、他的无力、他在这套官僚体系面前的渺小。
陈卷惊魂未定地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感觉魂体都在发软、发虚,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他低头,看着自己今天为了显得精神点才换上的、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新官靴——靴尖离那插在地上的恐怖凶器,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刚才他要是反应慢半秒,或者运气差一点,这只脚恐怕就得跟他说再见,直接去轮回司报到了,还是带着工伤的那种!
一股劫后余生的冰冷,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随即又被那种被戏耍、被暗算、被这该死的官僚流程逼到绝境的滔天怒火所取代,如同压抑了万年的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涌、膨胀、最终轰然爆炸!炸得他眼前发黑,魂光不稳。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剧毒、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刀子,带着无比的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绝望,死死钉在那个依旧一脸“意外遗憾但此事纯属巧合与下官无关您要相信流程相信组织”的监工鬼吏脸上!
这他娘的哪里是自然磨损?!这分明是精准打击!是蓄意谋杀......未遂!是把他陈卷当猴耍呢!
监工鬼吏似乎被陈卷这要吃鬼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想摸袖子里的印章盘玩一下定定神,结果手一抖,那方小小的、黑乎乎的印章“啪嗒”一下掉出来,在岩石上弹了一下,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他自己那浆洗得发白的黑袍袖口上,留下一个模糊的、红色的“验讫”字样,像个耻辱的标记。他手忙脚乱地去擦,却越擦越脏,那红色的印泥洇开一片,脸上那假笑终于维持不住,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尴尬和懊恼,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哎呀,这……这新领的袍子……”
局面,彻底僵死。训练完全瘫痪,恶鬼们挂在摇摇欲坠的刀山上瑟瑟发抖,连抱怨都不敢大声。监工鬼吏用“规矩”和“流程”筑起了坚固的、无形的堡垒,刀枪不入。陈卷空有一身怒气和不甘,却被困在这官僚主义的泥潭里,寸步难行,连发泄都找不到正主,一拳打在棉花上,还差点把自己闪倒。
而这一切混乱、窘迫、愤怒与无力交织的场面,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远处高天之上,一位正翘着二郎腿、躺在祥云上用小指专心致志掏耳朵的毛脸雷公嘴和尚眼中。孙悟空百无聊赖地弹了弹小指上的那点耳垢,看着它化作一点微不可见的金光消失在阴霾的地府空气中,他那双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光芒,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笑得促狭而响亮:
“嘿嘿嘿!有意思!真有意思!这小陈子,官儿没当两天,倒霉催的乐子倒是一桩接一桩!这地府里的弯弯绕绕,比俺老孙当年取经时遇到的那些磨磨唧唧的菩萨佛祖也不遑多让嘛!嘿嘿,有戏看喽!比蟠桃会有趣多了!”他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甚至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虚拟的桃子啃了一口,准备好好欣赏这场“官腔对决”加“生死时速”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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